狐仙借米
一、青丘山下小村庄
大青山脚下有个叫柳溪村的小地方，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世代以种稻为生。村东头住着个叫周老实的人，这名字是村里人给起的——他本名叫周德厚，因为人忠厚老实，四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爹娘走得早，独自守着两亩薄田和一间老瓦房过日子。
周老实有个特点：心善。村里谁家缺米少盐，他宁可自己挨饿也要帮衬；路上遇到乞丐，总要摸出几个铜板。有人笑他傻，他只是憨厚一笑："能帮就帮，积德的事。"
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入冬就下了三场大雪。周老实家里的存粮本就不多，眼看就要见底了。这日傍晚，他正蹲在灶台前煮野菜糊糊，忽听门外有人轻轻叩门。
"谁啊？"周老实放下木勺，搓着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袄，头戴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怀里抱着个包袱，身形单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这位大哥，"女子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怯，"奴家是从北边逃难来的，爹娘都病死在路上了，如今走投无路，想在贵村寻个落脚处。听闻大哥心善，特来求借一斗米，他日定当奉还。"
周老实愣住了。他打量这女子，虽看不清面容，但举止文雅，说话有条理，不像寻常村妇。更奇怪的是，这大雪天的，她脚上竟只穿了双单薄的绣鞋，鞋面却干干净净，半点雪水不沾。
"姑娘快进来暖和暖和！"周老实连忙侧身让路，"米的事好说，先进来喝口热汤。"
女子却摇头："男女授受不亲，奴家就不进去了。大哥若肯借米，明日此时，奴家在此等候。"
周老实心想，这女子倒是个知礼的。他转身进屋，将米缸里仅剩的半斗白米舀了出来，想了想，又加了两升——那是他留着过年吃的精米。
"姑娘，我这儿只有这些了，你先拿去应急。"
女子接过米袋，深深一福："多谢大哥。请问大哥尊姓大名？"
"我叫周德厚，村里人都叫我周老实。"
"周大哥大恩，青娘铭记在心。"女子说罢，转身走入风雪中。周老实望着她的背影，发现雪地上竟没有留下半个脚印，恍恍惚惚如做梦一般。
二、三日借米
第二日傍晚，周老实正在修补农具，那叩门声又响了。
开门一看，正是昨日那位青娘。今日她换了身藕荷色的棉袄，依旧戴着帷帽，怀里却抱着一匹青布。
"周大哥，这是昨日借的米，"青娘将米袋双手奉上，周老实一看，那米颗颗晶莹，竟比借出去的还要饱满，"另外，这匹布是大哥昨日的善心回报，还请收下。"
周老实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斗米换一匹布，这买卖太亏了姑娘！"
青娘轻笑："周大哥有所不知，奴家略通织作之术，这布是自家织的，不值什么。倒是兄长昨日借出的米，是过冬的口粮吧？"
周老实憨厚地挠头："不碍事，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饿几顿不打紧。"
青娘沉默片刻，轻声道："大哥心善，必有福报。奴家还有个不情之请——明日能否再借一斗米？后日此时，定当加倍奉还。"
周老实犹豫了。米缸已经见底，再借一斗，他真就要喝西北风了。但看着青娘单薄的身影，他心一软："成！姑娘等着！"
他回屋翻箱倒柜，找出藏在地窖里的陈米——那是留着做种子的，足足一斗。青娘接过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周老实注意到，她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雪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三日，青娘如约而至。这次她带来了两斗白米，还有一篮子鸡蛋。
"周大哥，这是昨日的米，加倍奉还。"
周老实惊得合不拢嘴："姑娘，这……这太多了！"
"大哥昨日借给奴家的，是救命的种子粮，"青娘的声音透过帷帽，带着几分郑重，"种子粮是农户的命根子，大哥舍得借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份恩情，两斗米偿还不够。"
周老实正要推辞，青娘却道："奴家明日还想借米，三斗，不知大哥可方便？"
这下周老实犯了难。他苦笑道："姑娘，不是我不肯帮，实在是我家已经没有米了。昨日那斗米，是最后的存粮。"
青娘似乎早有所料，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大哥可用这银子去邻居家买些？奴家明日此时来取，后日还六斗。"
周老实看着那银子，约莫有二两重，买三斗米绰绰有余。他虽憨厚，却不傻，这买卖怎么看怎么蹊跷。但青娘的眼神透过帷帽的纱帘，清澈而诚恳，让他无法拒绝。
"成！我这就去借！"
周老实拿着银子，挨家挨户借米。村里人听说这怪事，都笑他中了邪，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凑了三斗米给他。周老实将米堆在堂屋，坐等青娘到来。
第四日黄昏，青娘如期而至。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棉袄，帷帽上沾着几片雪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周大哥，这是昨日的三斗米。"
周老实一看，那米袋鼓鼓囊囊，何止六斗！他连忙道："姑娘，这太多了，说好六斗，这足有八斗！"
"多出的两斗，是大哥跑腿借米的辛苦钱。"青娘说罢，忽然撩起帷帽的一角。周老实瞥见一张苍白的脸，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异样的妖冶，最奇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竟是淡金色的，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明日，"青娘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奴家想借十斗米。大哥若是肯借，奴家愿以一生相报；若是不肯，此前的恩情，奴家也铭记于心，这便告辞，永不再来。"
周老实心跳得厉害。十斗米，那是全村人一个月的口粮！但青娘那句"以一生相报"，让他这个四十岁的老光棍红了脸。他想起这几日的奇遇，想起青娘知书达理的模样，一咬牙："借！姑娘等着，我想办法！
三、狐仙真相
这一夜，周老实跑遍了全村，又去了邻村，终于凑齐了十斗米。他雇了辆牛车，将米运回家，累得倒头就睡。
梦中，他来到一片桃花林，林中有一座竹楼，青娘站在楼上，身后拖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对他盈盈下拜："周大哥，奴家本是青丘山修行的狐仙，因渡劫失败，伤了元气，需借凡人阳气和五谷之精恢复。这五日借米，借的实则是大哥的福报和阳气。明日是最后一关，若大哥肯将十斗米借出，奴家便能恢复修为，届时愿嫁与大哥为妻，报答大恩；若大哥心生犹豫，奴家功亏一篑，只能魂飞魄散。"
周老实惊醒，窗外已是黎明。他想起梦中情景，半信半疑，但看着堆满屋子的白米，心想无论如何都要帮青娘到底。
这一日，青娘来得格外早。她今日没有戴帷帽，露出真容——肌肤胜雪，眉目含情，果然是个绝色佳人，只是身后空空，哪有什么尾巴？
"周大哥想好了吗？"青娘轻声问。
"想好了！"周老实拍着胸脯，"十斗米在此，姑娘拿去！"
青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感动，又似有愧疚。她接过米袋，忽然跪倒在地："周大哥，奴家有一事相告——"
她将实情娓娓道来。原来她确是青丘山狐仙，名唤青璃，修行三百年，前月渡劫时被天雷击中，内丹受损，需借"人间至纯之善"修复。狐仙一族有规矩，不得直接索取，只能以"借"的形式，且借一还二，借二还四，如此倍增，直到对方因贪婪而拒绝，或真心诚意借到无力再借为止。
"若大哥昨日拒绝，奴家便知道大哥起了贪心，此前的恩情一笔勾销；若大哥今日不肯借这十斗米，奴家也能恢复五成修为，自行离去。但大哥竟真的凑齐了十斗米……"青璃眼中含泪，"这已超出'借'的范畴，是大哥用全部身家，甚至借了外债来帮奴家。这份至纯之善，足以让奴家恢复全部修为，但也让奴家欠下了天大的因果。"
周老实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憨憨一笑："原来姑娘是神仙啊！我就说嘛，普通人哪有这么好看的。没事，米借了就借了，姑娘好了就行。"
青璃泪如雨下："大哥可知，这十斗米借出，你便要倾家荡产，来年开春无米下种，只能卖田卖房，沦为乞丐？"
周老实挠挠头："那……那也没办法，帮人帮到底嘛。我无牵无挂，当乞丐就当乞丐，饿不死就行。"
青璃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这是奴家的内丹，暂寄于大哥处。从今日起，奴家便是大哥的妻子，同甘共苦，生死不离。待奴家修成正果，必让大哥享尽人间富贵。"
四、狐仙报恩
青璃说到做到。当夜，她便留在周老实家，以夫妻相称。她施展法术，将那十斗米化作百斗，不仅还清了周老实的债务，还让他成了村里最富有的人家。
但青璃并未用法术变出金山银山，而是教周老实如何经营。她识文断字，精通算术，又懂医术，在村里开了间药铺，治病救人，不收穷苦人的钱。周老实依旧憨厚，但有了青璃帮衬，日子越过越红火。
开春时，青璃在院子里种下几株桃树，说是青丘山的品种。三月花开，满院绯红，香气能飘出十里地。村里人都说周老实走了桃花运，娶了个仙女似的媳妇，还带来了福气。
只有周老实知道，青璃夜里常常对着月亮吐纳，身后会现出九条尾巴的虚影。但他从不声张，只是默默为她护法，逢人便说媳妇是北边逃难来的孤女，略通医术。
这年夏天，大青山发了山洪，冲毁了下游的村庄。青璃提前感知，让周老实敲锣打鼓通知全村转移，救下了数百条人命。事后，村里人要在村口给周老实立生祠，周老实死活不肯，青璃却笑道："立便立吧，但牌位上要写'柳溪村众善信'，不可单写一人的名字。"
如此过了三年，周老实和青璃生了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聪慧异常。青璃的修为也渐渐恢复，能白日飞天，呼风唤雨，但她从不炫耀，依旧过着寻常村妇的日子，只是不再老去。
这年冬天，青丘山传来消息，狐仙一族的长老召青璃回去，要封她为"五谷仙子"，掌管人间丰歉。青璃犹豫不决，周老实却劝她："姑娘……娘子，你为我做的够多了，该回去当神仙了。孩子我会带好，你放心去。"
青璃摇头："我若回去，便要斩断尘缘，此生再不能见你们父子。"
周老实红了眼眶，但还是强笑道："那……那也没事，能当神仙是好事，我们凡人不能耽误你。"
青璃看着他憨厚的笑容，忽然做出决定。她飞鸽传书回青丘，辞去仙职，甘愿做一辈子凡人。长老震怒，降下天罚，要废去她三百年修为。青璃坦然受之，九条尾巴断了八条，只剩一条，法力十不存一。
周老实抱着奄奄一息的妻子，泪如雨下："你这是何苦！"
青璃虚弱地笑了："那三年，你为我借米倾家荡产，不也是何苦？大哥，你以凡人之躯，行仙人之善；我以仙人之身，恋凡人之情。这因果，咱们扯平了。"
五、后世传说
青璃废去修为后，与周老实白头偕老，活了一百多岁，亲眼看着孙辈满堂。她留下的那株桃树，成了柳溪村的圣树，年年开花结果，果子能治百病。村里人感念周老实和青璃的恩德，将他们的故事编成歌谣，代代相传。
据说，每到下雪的傍晚，柳溪村的老槐树下，还会出现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向路人借米。若遇到心善之人，她会还米报恩；若遇到贪婪之辈，她便一笑而去，只留下雪地上几朵淡淡的梅花印——那是狐狸的脚印。
而周老实和青璃的后人中，出了一个有名的诗人，写过这样两句诗：
"青丘借米非关计，只为人间一点痴。若问仙凡何处别，真心换得白首时。"
这便是"狐仙借米"的故事。有人说它是真的，因为柳溪村至今还在，村东头的老宅子里，还住着周家的后人；也有人说它只是传说，因为谁也没见过真正的狐仙。
但村里老人会告诉你：信与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若有人向你借米，能帮就帮一把。说不定，那就是狐仙在试你的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