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里最后一块黑色的残渣被铲起来,甩进了板车上。
吴头目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长出一口气,转身看了看被清理干净的河道。
河水终于动了。
上游的清水慢慢淌下来,经过刚才堵着的那一截,速度不快,但确实在流。水还有点浑,带着泥沙,不过比起之前那副死水烂泥的样子已经好太多了。
“成了。”吴头目把铁锹扛到肩上。
“头儿,最后这车还往那洞里倒吗?”黑脸城防兵指了指板车上最后那点残渣。
“倒,全倒干净,别留一坨在岸上。”
板车被推走了。
离月鸣站在河岸上面往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水流顺着刚疏通的河道往下淌,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娜月从旁边凑过来,两只手插在新裙子的口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
“踩到了一脚。”
离月鸣低头瞅了一眼她鞋底那层黑乎乎的东西,往旁边退了半步。
“别蹭我。”
“我还没蹭呢!”
最后一车倒完,十个城防兵拖着空板车走了回来,一个个脸上虽然还挂着被熏过的后遗症眼圈发红、嘴唇发白但精气神倒是不错。
毕竟钱到位了。
离月鸣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金币,一人五枚,挨个发完。
吴头目接过金币的时候,离月鸣又多塞了五枚。
“吴哥,加班费。”
吴头目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金币,乐了。
“下回有这种活你还找我!”
“行,保准还找你。”
离月鸣笑了笑,心说下回这种活打死我都不来了。
队伍开始往回撤。
臭味虽然比之前淡了,但还是有残留,风一吹就往鼻子里灌。城防兵们走得飞快,恨不得一步跨出十里地,板车被拖得在地上颠得哐当响。
离月鸣和娜月走在队伍后面。
娜月回头看了一眼河道那边。
“女神呢?”
“估计已经下去干活了。”离月鸣也往那边瞥了一下,灌木丛里没看到绿色的影子。“河道通了,她就能往东南边推了。”
娜月哦了一声,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走出去几百步之后,臭味终于散干净了。
城防兵们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那坨东西有多恶心、自己差点吐几回、那两个从洞里被熏出来的邪教人员的表情有多好笑。
黑脸城防兵拍着胸口,嗓门最大。
“我就说嘛,十个金币连茅厕都敢掏这不就掏了嘛!”
旁边一个城防兵怼了他一句。
“你掏的时候吐了三回,最后一回连胆汁都喷出来了。”
“那是战术性呕吐!把胃里的东西清空了,后面干活才不会分心!”
“滚蛋吧你。”
队伍笑着闹着,越走越远。
灌木丛后面。
生机女神蹲在原地,两只手撑着膝盖,绿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几片树叶粘在发丝间。
她没急着去河道。
她在看。
离月鸣和娜月的身影越来越小,混在那群城防兵的队伍里,一前一后地走着。
娜月似乎说了句什么,离月鸣偏过头回了一句。
两个人的声音已经传不过来了,只能看到影子。
生机女神看了很久。
直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拐过一道坡,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她缓缓站了起来。
脚底的嫩草被踩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河岸边上飘散。
“第四次了。”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绿色长发往后扬起,几根发丝飘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拂。
“这已经是第四次和他们俩碰面了。”
她抬起头,或许是在看着天吧。
“时间之神,命运之神。”
她把两个名字念了出来。
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但从一个自称女神分身的人嘴里说出另外两个神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分量。
“你们究竟还要让我演多少次?”
河水从脚边流过去,冲刷着岸边的碎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倒映在水面里的脸。
绿色的眼睛,绿色的头发,绿色的裙摆。
“前三次。”
她蹲下去,手指戳进水面里,搅了一下。
“第一次,他们死在了多托雷攻城的时候。兽潮冲进城里,那个小子被城墙上塌下来的石块砸断了腿,那个小丫头拽着他跑,两个人都没跑掉。”
她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水珠子顺着指尖滴落。
“第二次,兽潮被挡住了,但多托雷自己动了手。那两个小家伙……还是千军境,差太远了,碰都碰不到人家。”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第三次好一些,撑到了兽潮结束,也击退了多托雷,但是多托雷事后找到机会直接弄死了他们。”
她沉默一会
风又吹了一阵,把岸边刚长出来的灌木叶子吹得沙沙响。
生机女神转过身,背对着河道,面朝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这一次他们又能撑多久又会因为什么死掉。”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但如果有人离得够近,便能发现她的手指尖在微微颤。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赤着的脚在草地上蹭了两下。
她抬起头,又往天上看了一眼。
“命运之力走完一条命运线,斩断它,让这条路上该发生的灾难再也无法发生。然后时间之力倒推世界的时间轴,回到最初的节点,重新来。”
她低下头,拿指甲抠了一下掌心里的一小块泥巴。
“一条一条地走,一条一条地断。把所有会毁掉世界的命运线全砍掉,最后只留下一条——唯一的一条,最好的那条。”
她抠掉了那块泥巴,弹掉了。
“本体跟我说过,到目前为止,只找到了一条命运线是能保证世界不被毁灭的。”
她的脚底又踩出了一圈绿色,嫩草从泥缝里冒出来,铺开,往四周蔓延。
“一条。”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往东南方向迈出了一步。
脚下的草蹿到了脚踝高度,几只小虫子从叶片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
她又走了一步,声音渐渐变低了。
“他们不知道,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她停了一下。
“每一次重来,我都会记得之前的事,这也是神的特权吧,可是我真的不太想…。”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把话憋回去了。
河水在身后哗哗地流着,从被清理干净的河道里淌下去,往东南方向汇入那片曾经血红的湖里。湖面现在是清的了,月亮的倒影碎在水波里,鱼在底下穿来穿去。
这是她修复的。
每一次重来,这片区域都会被多托雷的药水搅得面目全非,每一次她都得从头修复。
第一次她用了四十天。
第二次三十五天。
第三次三十天。
这一次她打算用二十天。
尽快结束这枯燥无味事情
生机女神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从身后放下来,往东南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身后留下一串翠绿的脚印。
“继续吧。”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听本体说,这一条命运线上,后面还有十七个关键节点。”
她偏了一下脑袋。
“第一个节点——那根生机之竹,他们拿到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弯了一下。
“第二个节点……”
她没说出来。
赤着的脚踩进了河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水底的碎石被脚掌踩了一下,鱼群从她脚边散开,又围了回来。
她往前走了。
绿色的身影渐渐融进了夜色里,身后那条被她踩过的路上,草木疯长,虫鸣渐起。
远处,沧海城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
是报时的钟。
十一点了。
城主府偏院。
离月鸣把脏衣服扒下来扔进木盆里,换了身干净的,往床上一躺。
娜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是从后厨顺的。
“月鸣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女神,有时候看我们的样子怪怪的?”
离月鸣翻了个身。
“哪里怪了?”
娜月把热汤搁在桌上,坐到床沿,两条腿晃了两下。
“说不上来。就是……她看我们的时候,有几次那个表情,不像是第一次认识的人会有的。”
离月鸣枕着胳膊,想了两秒。
“可能是神都那样吧。”
“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
“你想听什么?”
娜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起身去端汤。
离月鸣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