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对
他决定今天掀开黑布。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从第四单元换日签归档那天起,他每天经过A区走廊,都会在黑布镜子前站一会儿。感应灯亮了又灭,他手垂着,没动。
今天是第七天。
七天里,照片上仍然没有新字。他每晚零点取出拍立得,翻过来,翻回去,然后放回抽屉。指尖搭在锁扣上,终究没按下去。
七天里,他把仓库里所有物品的档案重新整理了一遍。整理到A-012时,他停了一下。档案只有一页,纸页泛黄,入库日期是七年前。比他来仓库还早三个月。
编号:A-012。名称:诚实镜。来源地:不详。移交人:不详。移交方式:仓库原地遗留。
备注栏只有一行字,钢笔手写,墨迹和现在的不同,是上一个管理员的字迹:“照镜超三十秒,倒影会说真话。前管理员留。”
他把档案翻到背面。空白。
七天里,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照镜超三十秒,倒影会说真话。什么真话?关于什么的真话?为什么前管理员把它留在仓库,用黑布盖住,然后消失?
他查过交接记录。前管理员的离职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十五日。和他入职是同一天。离职日正是他入职当天,所有姓名记录都被抹空了。他把交接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上面只有日期,没有人名,没有离职原因,没有去向。
他用铅笔拓印了一页涂黑的字迹,纸上隐约显出“1998”四个数字。和秒表后盖的年份一样。对着光看,后面还有两个字,太模糊,只看出一个是“等”,一个是“不”。
第七天傍晚,他把档案放回柜子里,锁好。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鹿皮手套戴上。
走下楼梯,经过地下一层B区。秒表在恒温柜里,指针停在四十七分钟。信封在旁边的托盘里。“君向潇湘”在第三排。
继续往下走。地下二层A区。绝对正确秤在柜位里,断针封在旁边的塑料袋中。“我向秦”在第二排,和秤隔着一面墙。
走到那面挂着黑布镜子的墙前。头顶的感应灯仍然没有亮。黑布落了灰,边缘露出木质边框,纹理和台秤刻度盘的木纹一模一样。
在黑布前面站了很久。他站在镜前那刻,忽然不想再躲了。
然后抬起右手,握住黑布的一角。布料粗糙,灰尘的触感。握着黑布的一角,没有立刻掀开。
走廊很安静。身后的感应灯一盏盏熄灭。他站在黑暗里,手握黑布。
然后掀开。
二、初鉴
镜子不大。约三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木质边框,深褐色。镜面沾着细碎银斑,像是干了很久的旧痕。
陆行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七年了,他很少照镜子。值班室没有镜子,卫生间有一块巴掌大的不锈钢片,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洗旧的工装,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长了,鬓角有几根白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就是平平地抿着。
他伸手擦掉镜面上的灰。手指隔着鹿皮手套碰到玻璃时,镜面是凉的。就是玻璃的温度。
把灰擦干净。镜子里的人清晰了一些。还是那副样子。
摘掉右手手套。按规矩,裸手碰不超过五秒。
他没有碰镜子。只是站在它面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十秒。镜子里的人看着他。二十秒。镜面里的银色斑点像静止的雪花。三十秒。
镜中人嘴唇动了,和他不同步。他在抿着嘴,镜中人却在说话。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一个词。轻得像叹口气。
陆行舟看着自己的倒影张开嘴。他对着镜子,无声地重复那个口型。嘴唇的形状,牙齿的缝隙,舌头的位置。一模一样。他读对了。
那词他懂,不必写,写了就轻了。
然后镜中人闭上了嘴,恢复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表情。
陆行舟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人。
然后他把黑布重新挂了上去。布料落回镜面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戴回手套,走出A区走廊。感应灯亮了又灭,他没有回头。
三、接触
回到值班室,他坐在木桌前。搪瓷缸里的茶是早上泡的,凉透了。他没有喝。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秒表的节奏,四十七下,停。然后四十七下。敲了七轮。
他看着右手食指,突然停住。四十七。秒表。步数。现在次数。然后继续敲,没有计数。
停下来,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B-056的记录下面,新起一行:A-012,诚实镜。木质边框,镜面有银色斑点。来源地不详,移交人不详,仓库原地遗留。前管理员档案仅存日期,人名全缺。备注:“照镜超三十秒,倒影会说真话。”
另起一行:倒影口型:一个词。
没有写那个词是什么。
另起一行,写下极简总结:B-071:神经借用,时间差,消毒水味残留。B-089:嗅觉敏锐化,茉莉/茶垢失衡。A-031:感知被拒绝,指针折断。B-056:条件不满足,无触发。A-012:无身体残留,仅认知冲击。但——
停笔。划掉“但”字。
翻到笔记本第一页。“槐树”旁边是“北”,是划掉的“北安”,是指向“榆安”的箭头。下方是第三单元抄下的“城北槐树巷,第七扇门”。再下方是第四单元写下的日期。
在日期下面,另起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翻回最新一页,在A-012的记录下面,另起一行:她说的对。
划掉。改成:七年前就该照的。
没有划掉这一句。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天已经黑了。老槐树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只有枝丫刮过铁皮屋顶的声音。
凉茶直接倒了,缸子没涮。
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张拍立得照片。女人的面容还是模糊的。浅色上衣,淡蓝色,右手举在阳光下。茉莉花洗衣皂的味道——他还是闻不到。
把照片拿在手里,坐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七年来从没做过的动作。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空白。然后翻回来,看着女人的脸。
他对着照片顿了顿,喉间动了动,没出声。
把照片放回抽屉。指尖搭在锁扣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
四、归档
他填了鉴定报告。这一次,填得很慢。
编号:A-012。暂编等级:A级。入库日期:不详(早于现任管理员入职日期)。来源地:不详。移交人:不详。移交方式:仓库原地遗留。
物理描述:木质边框挂镜,约30×40cm。边框深褐色。镜面沾着细碎银斑,分布不均,集中于下半部分。斑痕性质不详,已干涸。
异常特性:触发:裸眼注视镜面超过三十秒。作用范围:照镜者本人。可逆性:表面可逆。停止注视后口型消失,但所述真话一旦进入认知,无法取消,只能习惯。特性:照镜者自己的倒影会以口型说出照镜者自我认知中最不愿承认的真话。无声音,仅有口型。
初鉴记录:19:05掀开覆盖黑布。19:08注视镜面超过三十秒。倒影口型变化,说出一个词。无声音,仅视觉确认。19:10重新覆盖黑布。
处置建议:保持原位。
备注栏:“已照,知晓,不复照。”
他把报告签了字。在“移交人不详”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日期:七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然后锁进档案柜里。
把黑布镜子的位置标在A区走廊的平面图上。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保持原位,不转移。
然后回到值班室。摘了片枯叶,藤上冒了点嫩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新芽需要光,这是绿萝的习性。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那道雷劈老疤被夜色填满了,看不见。
手套挂回门后。
他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用红笔标出从仓库到槐树巷的路线。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从仓库角落推出自行车,检查了轮胎气压,链条润滑度。车靠在门边。
他知道该去了,却没急着动身。明天走。今天,先睡。
当夜
当夜零点。
陆行舟从抽屉里取出拍立得。照片上多了一个字。
七年来第一次,在完整句子出现之后,照片又开始给碎片。只有一个字。
“来。”
他把照片翻过来。空白。翻回来。字还在。
把照片举到灯下。那个字写在女人的右手旁边,像她招手的方向。他翻到笔记本第一页。第一夜,照片上的第一个字,也是“来”。七年,一个圈。
拿起钢笔,在“城北槐树巷,第七扇门”下面,另起一行,写下这个字。
“来。”
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指尖搭在锁扣上。这一次,他没有按下去。把锁扣推开,抽屉留着一条缝。
躺下。暖气今晚是好的。右手食指在被子上敲,秒表的节奏。敲到第四十七下,他停了。
闭眼。
七年绷着的劲儿,这晚散了。
A区走廊里,黑布镜子挂在墙上。镜面上的银色斑点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地下二层的恒温柜里,秒表停在四十七分钟。信没有拆。一支书签刻着“君向潇湘”。另一支刻着“我向秦”。绝对正确秤的断针封在塑料袋里。
它们都还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贴在墙面上,掌心慢慢变暖。
窗外,老槐树枝刮着铁皮屋顶,擦出细碎的声响。
这晚,他没再熬到后半夜,闭眼就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