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暗红色的血渍,像一个狰狞的句号,终结了所有的线索,也掐灭了曲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还债的方式到底是什么?是病痛?是瘫痪?还是死亡?
爷爷没有写完,或许是来不及写完,又或许是他根本无法写出来。
曲渊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沉重的日记。
他仿佛能透过这本薄薄的纸,看到几十年前。
他的爷爷在油灯下,用一双枯槁颤抖的手,记录下自己被时间吞噬的恐惧与悔恨。
历史正在以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在他身上重演。
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不能像爷爷一样,在悔恨和恐惧中,等待那个未知的审判。
爷爷借了二十年,最后瘫痪了十年。
他借了四十七年,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瘫痪二十年?三十年?
还是从现在开始,就变成一个活死人,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才二十七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还没有和林晓琪结婚,还没有带父母去环游世界,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想做。
他不能就这么认命!
“还回去……对,还回去!”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从他心底升起,并且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和坚定。
既然时间可以“借”,那就一定有办法“还”!
哪怕还债的过程会很痛苦,哪怕会让他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他都认了!
他不要这虚假的成功,不要这透支来的荣耀!
他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能活到七八十岁的正常人!
曲渊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那对沙漏。
一个用来借,另一个一定就是用来还的!
之前他砸不动,说明这不是凡物,也从侧面印证了它的神奇。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他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他从未使用过的沙漏。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举行一个神圣的仪式,猛地将沙漏倒置过来!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想象着,自己可能会瞬间感受到时间的凝滞,周围的一切都会变得像慢动作电影。
他可能会感觉到生命力正在被飞速抽走,皮肤会瞬间变得干瘪,头发会大把大把地脱落。
他甚至做好了当场昏死过去的准备。
然而一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时间变慢没有出现,身体被抽空的感觉也没有出现。
房间里依旧死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咚咚”狂跳的心跳声。
曲渊猛地睁开眼睛,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沙漏。
只见上半球里那暗金色的沙子,只是在被倒置的瞬间,象征性地滑落了几粒,然后就静止了。
所有的沙子,都纹丝不动地待在原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凝固住了。
怎么会这样?
曲渊不信邪,他用力地摇晃着沙漏,想让里面的沙子流动起来。
但没用。
无论他怎么摇,怎么晃,那些沙子都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地停在原地。
“动啊!你他妈给我动啊!”
他愤怒地咆哮着,可手中的沙漏依旧毫无反应。
难道……是这个没用?
他扔掉手里的沙漏,又抓起了他常用的那一个。
他想,既然“还”不了,那他能不能继续“借”?
哪怕是饮鸩止渴,至少能让他再多一点正常的时间去思考对策。
他将这个常用的沙漏倒置,然后他彻底绝望了。
这个沙漏也一样,上半球的沙子,同样纹丝不动。
两个沙漏,都失效了。
不,不是失效,更像是一种结算。
就好像他的信用卡,因为透支额度过高,而被银行单方面冻结了。
他既不能再消费,也无法进行还款,只能被动地等待银行的最终裁决。
“完了……”曲渊双腿一软,彻底跌坐在椅子上。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成了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囚犯,连选择自己死亡方式的权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行刑日一点点逼近。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非常微弱的,类似于高频电流的“嗡嗡”声。
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曲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发现声音似乎无处不在,萦绕在整个房间里。
他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他拉开窗帘,朝楼下看去。
他住的公寓在市中心,楼下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此刻正是傍晚,华灯初上,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曲渊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安静了。
是的,虽然楼下的景象无比鲜活,但他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没有汽车的鸣笛声,没有人流的嘈杂声,没有商场播放的音乐声……
整个世界就像一出被按了静音键的默剧,那阵“嗡嗡”声也消失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趴在窗户上,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的街道。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正急匆匆地往前走,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因为走得太急,咖啡从杯口洒了出来。
那褐色的液体,就那么悬停在了半空中。
一滴,两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静止的形状。
而那个女人,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只脚抬起还未落下,脸上的表情是焦急的。
她像一座栩栩如生的蜡像,被定格在了那里。
曲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猛地转头,看向街道的另一边。
一辆公交车,正停在站台前,车门开着。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门,另一只脚还留在原地,他的脸上洋溢着见到妈妈的喜悦。
车上他的妈妈正伸出手,准备去拉他。
所有的人,所有的车,都静止了。
曲渊的视线继续移动,他看到了天空。
一只鸽子正展开翅膀,保持着振翅高飞的姿势,凝固在黄昏的天幕下,动也不动。
风停了,云不动了。
时间,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