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上,那个黑色的数字,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嘲笑着曲渊的天真和愚蠢。
他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自己的计算,希望能找出错误。
他把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但每一次,屏幕上跳出的结果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没有错!他这半年来,从未来借来的时间,换算成年,是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数字。
四十七年,整整四十七年。
“呵呵……呵呵呵呵……”
曲渊看着那个数字,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绝望和自嘲。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嚎哭。
“四十七年……我才二十七岁……我他妈上哪儿去偷四十七年还给你啊!”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将桌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笔记本、电脑、台灯、水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可他还不解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对罪魁祸首:青铜沙漏上。
就是它们,就是这两个该死的怪物,毁了他的一切!
“我杀了你!”
曲渊双眼赤红,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抓起其中一个沙漏,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墙上砸去!
他预想中,沙漏会应声而碎,玻璃和青铜的碎片四处飞溅。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青铜沙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墙壁上。
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咚”!就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棉花上。
沙漏被弹了回来,掉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墙壁上,却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曲渊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过去捡起沙漏。
入手依旧冰凉坚硬,他用力捏了捏,那青铜的质感和玻璃的冰冷,都无比真实。
这东西,居然砸不坏?
一股比刚才更深的寒意,从他的脚底心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这东西根本就不是凡物!
它来自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遵循着一套他闻所未闻的规则。
而他,一个无知的凡人,却妄图去掌控它,利用它。
何其可笑!
他不是时间的主人,他只是一个玩火自焚的蠢货,一个被魔鬼诱惑,签下了卖身契而不自知的可怜虫。
“债主会来……”爷爷的警告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这笔债,恐怕不是用钱,也不是用其他任何东西能够偿还的。
唯一的抵押物,就是他自己的生命,他未来的时间。
他借走了四十七年,就要用自己未来的四十七年去填补。
可他今年才二十七岁,按照正常的寿命,就算他能活到八十岁,减去这四十七年,他的人生也只剩下……
曲渊不敢再往下算。
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完了。
他的人生,在半年前就已经被预支、被透支、被彻底掏空了。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升职加一,别人的赞誉,甚至是和林晓琪之间那点所剩无几的温存。
都不过是海市蜃楼,是建立在未来四十七年生命废墟之上的虚假繁荣。
一旦“债主”上门,这一切都会瞬间崩塌。
他会变成什么?一个二十七岁,却有着七十四岁外貌和身体的老人?
不,也许更糟。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活到了九十二岁,算是高寿。
但曲渊清楚地记得,爷爷生命的最后十年,是完全在床上度过的。
他不能动,不能说,甚至连眼珠都很少转动,就像一个活着的植物人。
家里人都说,是年轻时太操劳,老了身体垮了。
可现在想来,真的只是这样吗?
爷爷的日记本里,除了最后一页的警告,前面会不会还有别的线索?
这个念头让曲渊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那个木箱子前,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旧书、信件、发黄的照片、一枚生锈的奖章……
他疯狂地翻找着,终于再次找到了那本牛皮日记。
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阅读。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
今天下地干了什么活,家里添了什么东西,曲渊的父亲出生了,长牙了,会走路了……
字里行间,能看出爷爷是一个勤劳朴实的普通人。
直到日记翻到中间的某一页。
那是在曲渊的父亲考上大学,离开家乡去城里读书之后。
爷爷的日记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内容。
“今天在后山,挖到一对奇怪的铜漏子,像是老物件。”
“这漏子有古怪,感觉时间过得快了。”
“我用它,一天干了三天的活,不觉得累。”
“家里盖新房,只用了一个月,村里人都说我是铁打的。”
曲渊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看到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经历!从发现到狂喜,再到沉迷。
爷爷也曾是沙漏的使用者!
他继续往下翻,日记的后半段,字里行行间开始充满了焦虑和恐惧。
“身上开始疼,像是骨头缝里有虫子在钻。”
“头发白得快,才五十岁,看着像六十多的人了。”
“我好像……借得太多了。”
“不能再用了,这东西是魔鬼。”
再往后,日记的记录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爷爷的字迹也开始变得潦草无力。
“今天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我身体机能衰退得厉害,像八十岁的老头。”
“腿开始不听使唤了。”
“我算了一下,我大概借了二十年。”
“债主快来了。”
看到这里,曲渊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爷爷只借了二十年,就把自己后半辈子变成了那副样子。
而他,借了四十七年!
他颤抖着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
那里的内容已经无法辨认,只剩下一些无意义的划痕和墨点,可以想象出当时写字的人,手抖得有多么厉害。
直到最后一页,那句他已经看过的警告。
“不要向未来借,债主会来。”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曲渊把日记本凑到眼前,几乎把眼睛贴了上去,才勉强辨认出那几个字。
“还债的方式……是……”
是什么?
后面最关键的几个字,被一团干涸暗红色的污渍给糊住了。
那颜色,像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