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阿渊,你干嘛呢?半天不接电话。”
手机听筒里传来林晓琪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在听到这个熟悉声音的瞬间,曲渊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现实世界的声音,将他从那个关于时间、衰老和债主的恐怖漩涡里,短暂地拉了出来。
“没……没什么,刚才在洗手间,没听见。”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开口才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林晓琪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没事吧?我听着感觉你状态很差。”
“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累。”
曲渊靠在桌边,用另一只手撑着额头,感觉一阵阵地眩晕。
他不敢告诉林晓琪真相,他无法想象该如何开口。
难道说,嘿,晓琪,我找到了一个能偷时间的沙漏,然后把自己给玩儿残了。
年老了十岁,现在可能随时会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债主”找上门?
她会以为他疯了。
“又没睡好?”林晓琪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关心和心疼。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升了主管之后比以前还累。”
“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啊。”
“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上次见你,我都觉得你憔悴了好多。”
憔悴!这个词像一根针,又刺痛了曲渊的神经。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他含糊地应付着。
“光说有什么用。”林晓琪在那头叹了口气。
“对了,跟你说个事。”
“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问我们俩什么时候定下来,她说想找个时间跟你爸妈见个面,把婚事商量一下。”
结婚!?曲渊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半年前,当他刚刚得到沙漏,以为自己掌控了全世界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幻想过和林晓琪的未来。
他要升职加薪,买房买车,给她一个最盛大的婚礼,让她成为最幸福的新娘。
可现在,他听着这个曾经让他无比期待的话题,心里却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苦涩。
一个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衰老,并且随时可能被“债主”找上门的怪物。
有什么资格去谈未来?他拿什么去给林晓琪幸福?
难道让她嫁给一个三十岁外貌、四十岁身体,甚至可能活不到五十岁的“年轻人”吗?
“阿渊?你在听吗?”见他半天没反应,林晓琪忍不住追问。
“啊……在,在听。”曲渊回过神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个……晓琪,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电话那头的林晓琪沉默了。
过了足足十几秒,她才用一种带着困惑和受伤的语气,轻声问道:“快吗?我们都在一起三年了……”
“阿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曲渊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
吼完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他听到了林晓琪在那头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对不起,晓琪,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公司项目催得紧,我……”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你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啊。”林晓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曲渊,我感觉你最近变了,变得我有点不认识了。”
“你总说忙,总说累,我们连好好吃顿饭、看场电影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我只是想关心你,想和你有未来,我做错了吗?”
“你没做错,是我,是我的错……”曲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想和她好好吃顿饭,看场电影,可他现在连面对她都感到恐惧。
他怕她凑近时,会看清他眼角的皱纹;
他怕她抚摸他头发时,会发现那些刺眼的银丝。
他偷来的那些时间,那些他用来打游戏、刷视频的自由时间,原来都是从他和她本该共同拥有的未来里,一点点偷走的。
“我们……我们先冷静一下吧。”曲渊艰难地说道。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去找你,我们再好好谈,好吗?”
“……好。”林晓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失望。
挂断电话,曲渊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但这份死寂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和林晓琪的通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人生的狼狈不堪。
事业看似成功,却是用生命换来的空中楼阁。
爱情摇摇欲坠,他连给一个承诺的勇气都没有。
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决绝。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搞清楚,自己到底欠了多少债!
只有知道了债务的总额,才能想办法去偿还!
曲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复盘过去这半年的疯狂人生。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他必须尽可能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开始日期,六个月前,具体是……”
他翻出手机日历,找到了半年前他从老家回来的那个周末。
“好,就从那天开始算。”
“第一项,每日通勤:地铁单程40分钟,来回80分钟,我一般会压缩到体感5分钟左右,等于每天借用75分钟。”
“第二项,午休:吃饭加热水,排队大概20分钟,我都是直接跳过,借用20分钟。”
“第三项,工作:这是大头。”曲渊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半年来,他经手了多少项目,加了多少班?他打开公司的系统,翻找出自己的工作记录。
“王建军那个季报,正常4小时,我体感10分钟做完,借了3小时50分钟。”
“城西地产的那个策划案,要求三天内交,我熬了一个通宵,用沙漏压缩了大概8个小时的睡眠和工作时间,体感上只花了两小时。”
“还有……”
他一条一条地列着,越写心越凉。
他发现自己对沙漏的依赖,已经到了一个病态的程度。
开会只要是无关紧要的,压缩!
等电梯,压缩!
下楼拿外卖,压缩!
甚至连上厕所,如果坑位满了需要排队,他都会下意识地去拨弄口袋里的沙漏。
所有他认为的垃圾时间,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榨干,变成了他账本上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负债。
这还只是工作,还有生活,打游戏遇到加载界面,压缩!
追剧,跳过片头片尾和广告,压缩!
最可怕的是睡眠。
为了能有更多时间玩乐,他经常把八小时的睡眠,压缩成体感上的一秒钟。
闭眼,翻转沙漏,再睁眼,天就亮了。
他以为自己赚翻了,却不知道,身体的衰老,恰恰就是在这些被他跳过的休息和修复时间里,疯狂加速的。
曲渊的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的“沙沙”声,像极了沙漏里流沙的声音。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不吃不喝,将过去六个月,也就是180天里,他能想起来的每一笔时间借贷都记录了下来。
当他写下最后一笔,开始进行总计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抖得快要握不住笔了。
通勤时间:75分钟 * 180天 = 13500分钟 = 225小时。
午休时间:20分钟 * 180天 = 3600分钟 = 60小时。
工作加班:这个数字最恐怖,他粗略估算,半年来至少借了1500个小时。
生活娱乐:每天至少压缩3小时,180天就是540小时。
睡眠:每周至少有三天会压缩睡眠,每次8小时,半年下来……他已经算不清了。
他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初步的、极其保守的估算结果。
当那个最终的数字出现在笔记本上时,曲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自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