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里,他从一个普通的项目专员,连升两级,成了项目主管,薪水翻了三倍。
王建军对他几乎言听计从,把他当成了部门的顶梁柱。
他用涨起来的工资,搬出了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在市中心租了一套精装修的一居室。
他和林晓琪的感情也愈发稳定,两人已经开始讨论未来的婚事。
一切都像梦一样美好。
直到那天早上。
他像往常一样,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刷牙。
明亮的浴霸灯光下,他随意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就是这一眼,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镜子里的人是谁?
眼角深刻的鱼尾纹,法令纹像是刀刻一样挂在嘴角两边,额头上也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抬头纹。
皮肤不再是二十七岁年轻人应有的紧致饱满,而是呈现出一种松弛和暗沉。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的鬓角,居然夹杂着几根刺眼的银丝。
这张脸憔悴疲惫,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沧桑,分明是一张快要四十岁的男人的脸!
“啊!”
曲渊惊叫一声,手里的牙刷掉进了洗手池。
他双手撑着冰凉的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凑近镜子,几乎要把脸贴上去,用手指用力地拉扯着自己的眼角。
这不是幻觉。
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都是真实存在的。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才二十七岁!半年前,他还因为长得显小,被新来的实习生叫过同学。
怎么可能在短短六个月里,老了这么多?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洗手间,疯狂地在房间里翻找。
他找到了半年前和林晓琪拍的合照,照片里的他笑容灿烂,眼神清澈,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
他再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手机屏幕里那张陌生苍老的脸,和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一种比发现沙漏秘密时更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在变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变老。
他冲到书桌前,一把抓起那个青铜沙漏。
阳光下,暗金色的沙子依旧美丽而神秘。
可此刻在曲渊眼里,它不再是实现梦想的神器,而是一个正在吸食他生命的恶魔。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冲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这是他从老宅带回来的,除了沙漏,爷爷的其他遗物都在里面。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在一堆旧书和信件里翻找着。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牛皮封面的日记本。
这是爷爷的日记。
曲渊的手指颤抖着,翻开了日记本。
他跳过前面那些记录日常琐事的篇幅,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爷爷的字迹已经变得歪歪扭扭,充满了无力感。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
“不要向未来借。债主会来。”
“不要向未来借。债主会来。”
短短一行字,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曲渊的眼球,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他视野里不断放大旋转,最后变成一个狰狞的漩涡,要将他彻底吞噬。
债主?
什么债主?
借?借什么?
曲渊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当然知道借了什么,他借了时间,从那个该死的沙漏里,借走了无数他认为无聊、冗长、可以被抛弃的时间。
他曾为自己是时间的主人而沾沾自喜。
可现在,这本日记告诉他,他不是主人,他只是一个欠下巨额债务,即将被清算的借款人。
“不……不可能……”
曲渊猛地将日记本合上,像是丢掉一块烙铁般扔回箱子里。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不可能的……爷爷肯定是老糊涂了,写着玩的……对,就是胡说八道!”
他想为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的借口。
一个瘫痪在床多年的老人,临死前神志不清,写下一些疯言疯语,这很正常,非常正常!
他这么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催眠。
他踉踉跄跄地冲回洗手间,再次扑到镜子前。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希望能让自己清醒过来。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台面上。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水汽,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憔悴、苍老、写满了疲惫,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眼角的鱼尾纹,嘴边的法令纹,鬓角的白发……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这不是幻觉,这不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曲渊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皮肤的触感粗糙而松弛,他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下那些细小的纹路。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刚强行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想起来了。
这一切其实早有预兆,只是他被“赚时间”的狂喜冲昏了头,刻意忽略了而已。
大概在三个月前,他开始脱发,每次洗头,浴室的地漏都会被堵住一小团。
他当时只以为是工作压力大,还特意去买了昂贵的防脱洗发水。
大概在两个月前,他发现自己体力下降得厉害。
以前通宵打游戏,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
可那段时间,他只是用沙漏压缩了三个小时的加班时间,第二天就感觉身体被掏空,累得连上楼梯都喘。
还有林晓琪,她不止一次抱怨过。
“阿渊,你最近怎么老是走神啊?跟你说话都心不在焉的。”
“你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又熬夜了?要注意身体啊。”
“奇怪,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好像……变了点样子?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没以前精神了。”
每一次,他都用“项目太忙,压力大”这种借口敷衍过去。
他甚至为了掩饰自己愈发憔悴的面容,开始学着用遮瑕膏,出门前总要花几分钟遮掉越来越重的黑眼圈和眼袋。
他还记得有一次,两人在餐厅吃饭,邻桌一个小孩指着他,天真地问妈妈。
“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有白头发呀?”
当时林晓琪还笑着打圆场:“瞎说,我男朋友才二十七岁,年轻着呢!”
而他自己,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却咯噔一下。
回去后,他偷偷把那几根白发拔掉了。
原来,不是没有征兆。
是他自己,亲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沉浸在偷窃时间的虚假狂欢里,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债主会来……”
曲渊无力地靠在墙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怕的不是变老,而是这种未知的、无法掌控的衰老速度。
半年老了十岁,那再过半年呢?再过一年呢?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五十岁的中年大叔?还是一个七十岁的糟老头子?
他不敢想下去,他更怕的是那个所谓的“债主”。
债主是谁?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是像高利贷一样上门逼债,还是会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取走他的性命?
日记里没有写。
这种未知,才是最折磨人的。
不,不能坐以待毙!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既然能借,是不是也能还?
曲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桌。
那对青铜沙漏,正安静地立在桌面上。
他死死地盯着它们,这对沙漏是一对,一模一样。
但他之前用的时候,从来都只用其中一个,另一个他一直没动过。
会不会……一个用来“借”,另一个用来“还”?
这个想法让他心脏狂跳起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他从未使用过的沙漏。
触手冰凉,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他把它翻来覆去地看,想找出和另一个有什么不同。
但是没有,无论是造型、花纹,还是里面沙子的颜色,都看不出任何区别。
怎么办?要不要试一下?
如果试错了,后果会是什么?老得更快?还是当场暴毙?
曲渊犹豫了,他第一次对这个曾经带给他无限快乐的神器,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晓琪。
是林晓琪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