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渊觉得自己的时间正在被谋杀。
凶手是办公桌上那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是电脑右下角那个慢吞吞跳动的数字,是老板画了又画的大饼。
他今年二十七岁,在这座钢铁丛林的格子里坐了五年。
感觉自己的人生像是被按下了零点五倍速播放,每一秒都充满了粘稠的疲惫感。
“曲渊,这个季度的报表,下班前必须给我。”
项目总监王建军的声音像一把油腻的锉刀,磨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曲渊没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眼前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得他头晕眼花。
下班前?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而这份报表,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四个小时。
王建军这是明摆着让他加班,而且是免费的。
曲渊心里骂了一万句,手上却不敢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像是在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冲锋。
一周前,远房的表舅打来电话,说乡下老宅要拆了,让他回去收拾一下爷爷的遗物。
爷爷去世已经十年,曲渊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那个总是坐在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的干瘦老人。
他在一堆落满灰尘的旧物里翻了半天,最后只带走了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
盒子是黄花梨的,包浆很厚,里面装着一对巴掌大小的青铜沙漏。
造型古朴,青铜支架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云纹。
中间连接的部分很细,玻璃球体里的沙子是暗金色的,非常细腻。
当时他也没多想,觉得这玩意儿挺别致,就随手带回来放在了办公桌上,当个摆件。
此刻,键盘敲击的间隙,曲渊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个青铜沙漏上。
他烦躁地伸出手,将沙漏翻了个个儿,暗金色的流沙开始“簌簌”地往下落。
他盯着那细细的沙线,心里莫名地安宁了一些。
就好像看着自己烦躁的生命,正被这沙漏一点点地过滤掉。
“曲渊,来我办公室一下。”王建军又在召唤。
曲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挪到总监办公室门口,听了足足二十分钟的训话。
无非是说他最近工作状态不好,年轻人要多点拼劲,不要总想着摸鱼。
他全程低着头,耳朵自动过滤着那些废话,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得加到几点。
等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准备继续和报表死磕时,他愣住了。
桌上的那个青桐沙漏,上半球的沙子,居然已经漏完了。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去挨训之前,才刚把它翻过来,沙子只漏了薄薄一层。
这才二十分钟,怎么可能漏完?
他之前大概估算过,这沙漏漏完一次,起码得一个小时。
是自己记错了?
曲渊晃了晃脑袋,以为是加班加出了幻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7点52分。
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也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怎么可能?他记得自己离开座位时,明明是16点10分左右。
被王建军叫过去,最多也就二十分钟,现在怎么就快六点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清晰地显示着:17:53。
一个多小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曲渊的心脏开始狂跳,一种荒谬又惊悚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静止的沙漏,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他不敢再想下去。
只能拼命强迫自己冷静,告诉自己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或许是自己下午忙昏了头,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甚至忘了那份报表,魂不守舍地回了家。
那是一个典型的合租单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塞满了全部空间。
他把沙漏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像是在对待一件爆炸物。
他要验证一下。
曲渊找出手机,打开秒表计时器。
深吸一口气,将沙漏猛地倒置,同时按下了秒表的开始键。
暗金色的沙子再次开始流动。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
他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沙漏上半球的沙子,流速似乎非常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减少。
而与之相对的,下半球堆积起来的沙子,速度却显得很正常。
这不合常理。
曲渊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秒表,看着上面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两分五十八、五十九、三分钟!
当手机秒表跳到“03:00:00”的瞬间,沙漏上半球的最后一粒沙子,悄然落下。
成了!
曲渊的脑子嗡的一声,成了!竟然真的只用了三分钟!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划开手机锁屏,去看屏幕顶端的时间。
时间显示:21:03。
而在他开始测试之前,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时间是:20:03。
三分钟。
现实世界过去了一个小时。
“我操……”
曲渊瘫坐在椅子上,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魔术,这是真的。
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曲渊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旧椅子上,后背冰凉。
他盯着桌上那对安静的青铜沙漏,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两只蛰伏的怪物。
最原始的恐惧,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从他的脚底心一路向上,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任何超乎常理的东西,都会引发这种本能的排斥和畏惧。
但这份恐惧,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当他因为过度紧张而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后,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疯狂的情绪,如同烧穿地壳的岩浆,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就将那点可怜的恐惧烧成了灰烬。
那是狂喜。
是压抑了五年的社畜,突然发现自己中了五千万彩票的狂喜。
不,比那更甚!
钱能买到很多东西,但买不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