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蝴蝶兰
书名:别性(含非二元性别) 作者:文翼 本章字数:4450字 发布时间:2026-04-16

热热闹闹的春节来了,大年初一,全漳县都在忙活着春节祭河神,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这个古朴的小城,春节所祭的河神是漳县的母亲河,平江。那涛涛江水见证了漳县百姓民生,世世代代。

今天,它格外澎湃。


且看第一幕:暗潮汹涌。


“诶,你听说了吗?那郝夫人疯了!”

盛喜街有名的井北客栈里,坐着两名劳累的粗使老农。

“这过上春节了,她挑这时候疯?晦气。”

“可不是!说是被郝府扔出来后疯了的,也不知道好好的怎么想不开,不生孩子…这大过节的。”

这时两人的语气突然都小心翼翼起来,仿佛说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说到过节了,今年春祭…选谁啊?”

一人努努嘴:“就,她呗。”

“她?倒是够格,行吗?”

“怎么不行啊,河神大人娶有罪的灵魂,那女人一个普通人家,攀高枝嫁进郝家十几年,哪里都没亏待她,她硬是不生不育,不选她,选谁?”


一时间全传开了,全漳县都在讨论今年的新娘,不久后,他们都知道了有个前郝夫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整个县浩浩荡荡,去找这位前郝夫人了。

这浩荡的声响,惊动了尹蝶兰。

尹蝶兰听着窗外的动静,本以为是大年初一比较热闹,却直觉不对劲。

方明逸说,应该是在抓祭神用的牲畜。在他小时候,漳州百姓都会宰杀一头牛作为祭品献祭河神。

“说到牛,我之前总有个疑问,”尹蝶兰道,“为什么当初大娘上的是马背?”

“天下第一经《易经》里,牛代表女性,马代表男性…”她的眼里逐渐显出锋芒,“…怕是作祭品的不是牛了。”

方明逸闻言正色起来,站起身:

“走吧,出去看看。”


第二幕:河神降临。


尹蝶兰的猜测是对的,张贱灵已经被绑上了花轿。


红衣红轿红车队,唢呐震天响,轿子外人人脸上皆喜色,喜庆得骇人。

他们高声唱着:

  

“新娘子,红妆情,今个我,献给您。”

  

“花月貌,蛇蝎心,请您啊!显显灵。”

  

“平江神!江母亲!化风雨,润田地。”

  

“今个我,献给您!请您啊,显显灵!”

  

轿子行至涛涛江水面前,眼看就要被推下去沉江。

赶过来的两人被人群挡在外面,尹蝶兰飞快地思索,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这时方明逸说:“我有一个办法,需要你帮我。”

“蝶兰,帮我把河边的人群清开。”

尹蝶兰点头,寻了一把摊子上的弓,又抓了把箭。

她站上一处高台,拉弓上弦——

一箭以破竹之势射出,没入轿子前方的空地。

人群一惊,轿子顿住。

又是三箭连发,直接在轿子前面拦了一排。

而后方明逸便在这道屏障后,款款登场。


众目睽睽之下,方明逸抬手,解了衣服:

“你们,可看清我的身体了?”

只见所有人一愣,反应过来后,惊恐地齐刷刷跪下,大声叩拜道:

“河神大人!”


第三幕:陡然生变。


原来,传闻中的平江神,便是男女双生,以命为祭显神通灵,若敢冒犯,血流成河。

“草民愚钝,不知是江神大人下凡!”一人喊道。

全场都安静得很,尹蝶兰警惕着形势变化,突然有一个声音道:

“都看瞎了眼了!这是方姑娘,就是个怪物!”

是李大伯李双木。

“光天化日,如此有伤风化!把她拉走!”

“李伯,不敢啊,她…这副样子,万一会个什么妖法……”方才喊话的人苦着脸道。

“去啊!她能有什么本事!”李双木急得跺拐杖。

于是几个壮汉畏畏缩缩地上前,结果又是一箭射在地上。

高台上的尹蝶兰握着弓:“我看谁敢。”


见状,李双木又急又气:“方姑娘,你们这是干什么?”

“别叫我姑娘,我不是女的,不是男的。”

“那你是什么,我就说你是怪物!”李双木拿拐杖指着他。

熟悉的话语,但方明逸早已今非昔比。

他只是温雅地道:“我是我。”

“同你们一样的,我。”

一名老妇站出来,尖声叫道:“你好歹有头有脸的,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我看她就是妖怪,妖怪才不知羞!”

“对!妖怪!”

“把她献给江神!”

于是一双双手伸出来,伸着够着,要将方明逸推下身后汹涌的平江。

  

非我族类,其下场,只有死。

  

方明逸丝毫不惧,反而有愤意。

他心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怨:

“何谓异类,何谓人,自古以来,约定俗成?”

人群的手有些犹豫停顿。

方明逸望着这一双双蒙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说我是人,我便是人,你们说我是妖,我便是妖?”

“我是什么,轮不着你们定义。”

话音落下,好像言出法随一般,世界,突然变了——

只见那人群里的人纷纷定住,像凝固的蜡像,没有了灵魂。

也罢,他们本就没有灵魂。

“我生而为人,与你们有何不同?”

方明逸缓步上前,捏起一个人的下巴,问道:“你来说说,有何不同?”

那人颤抖着身子,却掩不住眼里的厌恶:“你…你是怪物…”

“我是人。”

“你,你是畸形的人…”

“不,我不是畸形。”方明逸放开了ta,站起身来,“并蒂双生,并非畸形,世间万道,焉知对错。”

“我一直在说,我们一样,但似乎你们没能理解。”

那就体验一下吧。

只见,人群中生生面孔全部变得模糊起来,搅乱着,他们身形抽缩,一个个灵魂从里面挣扎出来。

这荒唐的一切,此刻定格在这里。

只见那一张张人脸逆向生长,溯洄至胚胎时。

每个人的生命初期都是是双性,没有男女之分。

所以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

于是,方明逸消失了。



第四幕:幻想?世界。


方明逸消失后,尹蝶兰短暂地愣了几秒,而后她意识到:

他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方明逸一走,这个世界没有了他的心念控制,天地动荡起来,简直像地震了。

人群恢复原样,苏醒的人们惊恐着,更加确信了方明逸是妖怪,她带来了天灾,是祸害。

他们将目光射向尹蝶兰。

“她们是一伙的!”

“死!让她死!”


茫茫人海,群情激愤,人们高喊着要杀了她。

尹蝶兰思索着什么,这时,轿帘被掀开:

尹燕玲身着嫁衣,走了出来。


世界安静了,人群静默一瞬,又暴乱起来。

“她要跑了!”

尹蝶兰惊讶地发现,她的面容早已改变,竟像他母亲。

“贱//妇!你敢跑?”

李双木从人群中出来,冲着尹燕玲的脸扬起巴掌,被尹蝶兰一个借力挡下。

李双木暴怒,这时,世界再次崩塌变幻。

尹蝶兰突然被一拳打在地上,小腹剧痛,她意识恍惚一瞬。

再恢复清醒,她看清这是她小时候住的房子,而对面的李双木,早已成了父亲的样子。


每个年幼的女孩都会惧怕暴力的父亲,尹蝶兰也不例外,她心里那个小小的女孩,仍然恐惧着:

力量,权力。

这是压迫。

这是不公。

可现在成为执法者的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女性的腹部,是诞生生命的地方。

他怎么敢。


李双木走上前,那张脸已然陌生又熟悉:

“孩子,爸爸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和爸爸作对呢?”

“你要装失忆,我不奉陪。”

李双木语塞一瞬:“我这不都是为你好!”

尹蝶兰笑了。

“为了我好?难不成你害死我妈,也是为了她好!”

她怒目圆睁:

“真当我不知道你干过的事吗?”

  

在母亲的新书让她功成名就时,这个男人就崩溃了。

ta接受不了有女人耀眼,强大,优秀,因为ta是个极度渴望强大的人。

于是ta骗自己爱上了她,骗了整个世界。

ta骗她说爱她,结了婚,说着天经地义,行房后将她的避孕药换成了维生素;怀孕后,ta将她关在家里,做得像一个天衣无缝的好丈夫,一步步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后来ta又骗年幼的自己,说都是她的错,说女人天生是男人的配偶,弱小又可怜;最后东窗事发,又靠暴力与性侵害得母亲最终死在医院里。


ta是个优秀的说谎者,骗了全世界,骗了她半生。

可喜的是,现在只剩ta自己。

尹蝶兰轻轻地说:

“自欺欺人的胆小鬼。”


第五幕:蝴蝶花开。


李双木嗤笑一声:“你们女人才是。”

“你说是就是?”尹蝶兰依旧坐在地上,盘起腿,挑着眉看ta。

“全世界都说是。”李双木得意着,“你还不明白吗?反抗就是个笑话,权力上位者就是天!上面要这么规定,所有孩子从小听到的就都是这样。”

“你穿着这身衣服,不过是给虚假的平等卖命。”

尹蝶兰不为所动:“我说过了,你自欺欺人。”

“全世界说的,管你是真是假,就是真理!”

尹蝶兰笑着摇摇头:

“全世界不算,我自己说了才算。”

李双木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蠢货:“呵,世界就是这样,你怎么想,都是这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否则,为什么那个一级警司的肩章不是你的?”

然而说完这句话,李双木却看不透她的表情了。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尹蝶兰抬手,指向右肩上,三星一杠的肩章。


男人愣住了。

尹蝶兰静静地直视他:“全世界,只有我一人。”

  

世界从来都是,在每个人的眼中大相径庭;每个人都在以己度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别人眼里的自己。

所以,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世界再次变换,一瞬间,尹蝶兰回到了波涛汹涌的江边。

只见街道的房屋上、地面上,蝴蝶兰枝藤疯长,漫了满墙,连天上都飘着花瓣形成的雨。

那样浪漫,自由,华丽,独立。

所有人都静默着,眼看着这一天赐的奇观。

“孩子。”一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道。

尹蝶兰睁大眼转身:是大娘。

此刻的大娘,真像带大自己的奶奶。

在从前的世界里,奶奶已经去世了;在这个世界里,她们也生未见一面。

尹蝶兰上前拥抱她,她的魂魄,便安心散入天际了。

这时她看向身边的尹燕玲,同样用一个拥抱表达了自己的思念。

相似的面容足以说明一切:

这是她那个,在她十二岁就离开的妈妈啊。


遥想起,已是一年前的除夕夜,一切的开始:

那天早上,所有人心里的一级警司肩章,给了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知道了母亲丧命的真相。

那天晚上,方明逸被破门入室的舅舅性//侵。


曾经的方明逸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曾经的尹蝶兰不明白,为什么世界是这样。

就因为他的性别吗?

就因为她的性别吗?


然而那个人死了。无论是刚刚堕入犯罪地狱的,还是已经作恶多端的。

善恶有报,世间自有公道。

尹蝶兰刹那间看见了好多个自己:那个趴在医院床边的12岁,站在医院床边的26岁……

还有现在。

她轻轻说,不一样了。


如果说,那些不平不公历经千年难除其余污、如果说人心里,“性别”的观念根深蒂固,若群山环连。

全世界都在说,听不见地说着这场,整片大地的墨守成规。

我将举起手,不会再反抗。

因为我不需要别人的看法和定义,不需要向别人证明,证明自己,证明对错。

我一颗心,就是真理。

星辰变换,时空逆转,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全世界不算,我自己说了才算。


尹蝶兰在这一刻才终于明白:

这个世界,是她和方明逸做的一场梦。

一场改变现实的梦。

执境,是执念之境;

念行,是心念出,行法随。

  

  

面前,那个在现实里已经被宣告死亡的父亲,李双木的面孔模糊了千万张脸,ta还在挣扎着:

“男人……女人……”

“这才是对的…全世界的真理…”


尹蝶兰走上前去:

“没有真理,我们没什么不同,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终点——”


看着ta的样子,尹蝶兰想起,ta在现实中,也是这样死不瞑目。

  

于是尹蝶兰合上了他的双眼,道:

  

“安息。”





这世上本来哪有什么分别?

人们定义了“性别”,却忘了,我们都是人。

殊途同归,性别无别。




  

  

第六幕:心念成真。


“砰砰砰”

时间倒回,除夕夜的凌晨四点。

方明逸被拍门声叫醒。



“砰砰砰”

上午十点,大年初一。

尹蝶兰被拍桌子的声音叫醒。


尹蝶兰如梦初醒,心想着的还是刚才的一切。

自己方才,是趴在办公桌上睡着?

她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难道这一切,都是梦吗?

这时,林秀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出警了,之前那个红灯区的案子有进展,藏尸处找到了。”

公事第一。尹蝶兰站起身,迅速恢复了出警状态。

林秀一抽了张纸递给她:“你肩上怎么脏了。”

尹蝶兰接过,在侧头的那一瞬,了然。

肩章上,一杠,三星。

她再看了看林秀一,也是一杠三星。

林秀一奇怪道:“怎么了吗?”

尹蝶兰强烈地直觉到:“藏尸处,在哪?”

“盛喜街,一栋仿古式小楼。”

“它有名字吗?”

“有,邂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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