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麻雀,是那种他没听过的鸟,声音很脆,一声一声的,像在叫人起床。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洗衣液味道。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比他平时醒得晚。可能是因为昨晚太晚才睡着,也可能是因为这屋子的窗帘太厚,光透不进来。
他下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后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铺在地上,金黄金黄的。远处有个人在扫叶子,穿着灰色工作服,不是顾夜舟。
沈昀去卫生间洗了脸,换了校服。昨天穿的那件,领口泛白,袖口磨毛了。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他看了十七年,还是看不惯。
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像被泡在水里漂白了的白。颧骨有点高,脸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看起来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瘦,薄,没什么攻击性,但也不太好惹的样子。
最烦人的是眼睛。不大不小,双眼皮不深不浅,瞳色偏淡,阳光下会显得有点灰。这双眼睛长在别人脸上可能算好看,但长在他脸上,总让人觉得他在难过。其实他没在难过,他就是长这样。从小被人问“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问到他烦了,开始留刘海。
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这样好多了。没人再问他难不难过,他们只会说“那个阴沉沉的男生”。
他把抑制贴按了按,确认贴好了。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有人。
不是顾夜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煎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笑了笑。
“你就是沈昀吧?夜舟跟我说了。我姓王,你叫我王姨就行。”
沈昀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饭马上好,你先坐。”王姨指了指餐厅的方向。
沈昀没坐。他站在那儿,看着王姨把煎蛋翻了个面,又往锅里丢了两片吐司。
“顾夜舟呢?”
“少爷还没起。”王姨说,“他一般要睡到七点半。”
沈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还有一个小时才上学。他不想一个人坐在这儿等,但也不知道该干嘛。
王姨把煎蛋和吐司放在盘子里,又倒了一杯牛奶,端到餐桌上。
“你先吃。少爷的待会儿再给他做。”
沈昀坐下来,看着那盘早餐。煎蛋,吐司,一小碗水果,一杯牛奶。他在出租屋里每天早上吃的是昨晚剩的馒头,或者一块钱一包的方便面。有时候不吃。
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水果放进嘴里。哈密瓜,甜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夜舟下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单眼皮褶子里夹着一点眼屎,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这个人就算不太聪明的时候,也是好看的。
沈昀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顾夜舟的五官是那种你没法忽略的好看——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但是轮廓分明,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他的好看不是精致的那种,是有点野的,像一棵没人管的树,长得肆意妄为,反而比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更扎眼。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仰头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锁骨从T恤领口里露出来,一大片。沈昀移开了目光。
顾夜舟喝完水,在沈昀对面坐下,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看着他吃。
“你吃饭的样子好看。”他说,声音哑哑的,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沈昀头都没抬:“你眼睛都没睁开,看得到什么?”
“睁开了。”顾夜舟把眼睛睁大了一点。那双桃花眼没了平时的精明劲儿,显得有点呆,瞳色在晨光里是浅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
沈昀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你吃你的,看我干嘛?”
“我说了,你吃饭的样子好看。”
沈昀没理他,继续吃。他能感觉到顾夜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从眉毛到下巴,像一根手指慢慢划过去。那种注视让他后颈发烫,但他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王姨从厨房探出头:“少爷,你的早饭现在做?”
“嗯。跟昨天一样。”
王姨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打鸡蛋的声音。
沈昀吃完了,把盘子推到一边,站起来。
“我走了。”
“七点十分,你走路上学要四十分钟,八点上课,你来得及。”顾夜舟趴着说,“车在门口,司机送你。”
“不用。”
“今天不用也得用。”顾夜舟抬起头,看着他,“昨天那张纸贴出来,今天学校门口肯定有人等着看你。你自己走进去,跟从车里走进去,不一样。”
沈昀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从车里下来,别人会想——‘他坐谁的车来的?’他们会猜,会犹豫,不敢上来就动你。你自己走进去,他们什么都不用想,直接开骂。”
沈昀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做人?”
“我是在教你怎么在这个学校活下去。”顾夜舟坐直了,表情认真起来。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的攻击性就全出来了——眉骨的阴影压下来,眼神变得很深,嘴角微微往下撇,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你不听也行。但你要是被人堵在校门口了,我赶过去要四十分钟,你等得起吗?”
沈昀没说话。
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换了鞋。那双新鞋——昨天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双白色帆布鞋。他今天穿了。
顾夜舟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他没笑,但那个微小的弧度让他的整张脸都变软了,像冰块裂了一条缝,底下有水在流。沈昀没看他,拉开门出去了。
那辆黑色SUV停在门口。司机站在车旁边,看见他,笑了笑,拉开后车门。
沈昀上了车。
车子开出铁门,拐上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沈昀看着窗外,叶子在风里晃,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到了校门口,七点四十。
沈昀从车里下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沈昀低着头,快步往教学楼走。但他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不是赵鸣,不是黄毛,是教导主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Beta,姓周,秃顶,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见沈昀,走过来。
“沈昀,你等一下。”
沈昀停下来。
“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沈昀跟着他走了。
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完了,肯定是因为那张纸的事。”
“Omega装Beta,这不是骗人吗?”
“学校不会让他退学吧?”
沈昀没回头。
教导处在一楼,走廊尽头。周主任推开门,让沈昀进去。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副校长,姓刘,也是个Beta,四十多岁,女的,头发盘得很紧,看起来就很严厉。
“坐。”刘副校长指了指椅子。
沈昀坐下来。
刘副校长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沈昀面前。粉色的,边角毛毛糙糙的,被撕碎又粘起来了。是昨天公告栏上那张。
“这个,你看过了?”
“看过了。”
“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沈昀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两秒。
“我是Omega。”他说。
刘副校长和周主任对视了一眼。
“你入学的时候,填的是Beta。”刘副校长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沈昀的入学资料,“你的体检报告上,性别那一栏,写的是Beta。”
沈昀没说话。
“你知道这在明德学院意味着什么吗?”刘副校长看着他,“伪造入学资料,是严重违纪。”
“我知道。”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沈昀沉默了很久。
“没有监护人,没有钱,填Omega的话,学校不会收我。”他说,声音很平,“我只是想上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副校长叹了口气,把文件夹合上。她看着沈昀,目光里有一点不忍。沈昀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太瘦了,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像要戳破皮肤。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刘海下面的眼睛灰蒙蒙的,像落了很多天的叶子,干了,卷了边缘,还在枝上挂着,不肯掉。
“沈昀,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规定就是规定。你是Omega,没有监护人在本市,按校规是不能单独就读的。这不是我们为难你,是为了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不了。”刘副校长说,“昨天那张纸贴出来,你知道有多少家长打电话来问吗?说学校怎么会有Omega,说这不安全,说要把孩子转走。”
沈昀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所以,我要被退学了?”他问。
刘副校长看了周主任一眼。周主任推了推眼镜。
“还没有决定。”周主任说,“我们在讨论。你的事比较特殊,需要理事会开会。”
“什么时候开会?”
“这周五。”
沈昀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刘副校长说,“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正常上课。别想太多。”
沈昀走出教导处,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刘海滑下来,盖住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扫在头发丝上,痒痒的。
退学。
程川被逼到转学,他可能要退学。这本书里的贫困生,果然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站了一会儿,直起身,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推门进去。
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昀低着头,让刘海遮住大半张脸,从那些目光中间穿过去。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人盯着他的后颈,有人看他的脸,有人上下打量他的校服。他像一件被拆开包装的商品,所有人都在检查他的瑕疵。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宋辞在旁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宋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沈昀注意到,宋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宋辞很少看他。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但今天那一眼里,沈昀读出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确认。确认他没事,然后就不看了。
“叫你去干嘛?”宋辞问。
“问那张纸的事。”
“然后呢?”
“周五理事会开会,决定退不退我。”
宋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那本《高等数学》。但沈昀注意到,他翻书的那一页,好几分钟都没翻过去。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沈昀的手机震了。
顾夜舟:周五的事,我来处理。
沈昀看了一眼,没回。
又震了。
顾夜舟:你别管了。
沈昀打了几个字:你们怎么都爱说“你别管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程川对他说“你别管了”,顾夜舟也对他说“你别管了”。好像全世界都在让他别管了,但他的事,谁能不管?
顾夜舟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又是一条:那你管。你管得了吗?
沈昀没回了。
中午,沈昀没去食堂。他在教室里吃了一个面包——早上从顾夜舟家带出来的,王姨塞给他的,用保鲜袋装着。
宋辞也没去食堂。他坐在旁边,翻那本《高等数学》,翻到最后一页了。
“你看完了?”沈昀问。
“看完了。”宋辞合上书,“但还是不太懂。”
“那你看它干嘛?”
宋辞想了想,说:“因为无聊。”
沈昀觉得这个回答很宋辞。无聊就去看《高等数学》,正常人不会这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昀问。
宋辞转头看着他。
宋辞的长相和他的性格很像——冷。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他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好看,但他的好看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好看,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你知道底下有水,但你不想费劲凿开。
“什么意思?”
“你一个Alpha,家里做军火的,你每天坐我旁边看书,不跟人打架,不跟人出去玩,也不像林逸那样搞事情。你到底在图什么?”
宋辞沉默了几秒。
“夜哥让我看着你。”
“你就因为他让你看着你,你就看了?”
“嗯。”
“你没有自己的想法?”
宋辞想了想,说:“没有。”
沈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像一面墙,你说什么他都挡回来,不跟你吵,也不跟你聊。
“你周末干嘛?”沈昀换了个话题。
“看书。”
“除了看书呢?”
“练枪。”
沈昀愣了一下:“真枪?”
“不然呢?”宋辞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好像练枪跟打篮球一样普通。
沈昀没再问了。
放学的时候,沈昀走出校门,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
他上了车。
司机没说话,发动了车。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沈昀发现不是回东郊的路。
“去哪?”他问。
“少爷说先去趟超市。”
“超市?”
“嗯。他说家里没吃的了。”
沈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子拐进一个商场的停车场,停下。司机转过头说:“少爷在B1层入口等您。”
沈昀下了车,坐电梯到B1。
超市入口处,顾夜舟站在购物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帽子扣在头上,戴着口罩。要不是他朝沈昀招了招手,沈昀差点没认出来。
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就够了——桃花眼的形状太特别,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在超市的白炽灯下像两颗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