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魔狱--冥翼垂天斩!”
无情至极的魔音,主宰了忘川的天地。凝聚了三重异象的霸绝刀光,将那两道完美的虚幻,瞬息斩灭!
风潇月似乎输了,因为那绝灭的一刀,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斩出的。风潇月似乎也赢了,因为忘川的世界,已经无法感知到半点天地之罚。
没有人知道,风潇月究竟是割舍了他的深念;还是打破了忘川存在以来,那从未有人撼动过的忘却规则!
蓝冰扬尘,血影将熄。枯败的身躯,再一次倒在了幽兰的冰尘里。或许这一次,冰尘很快会把一切抹平,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活着,对世间某些角落的人来说,是一件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情。他们在本能的驱使下,无知觉地寻觅着生存的意义。却终究沦为了,一具具麻木可悲又面目狰狞的人间玩偶!
或为他人,或为己身!
风潇月就是一具不为人知的玩偶,一具生来就沉沦血海梦魇而无法逃脱的玩偶!
活着的玩偶,总在悲哀的本能中挣扎。就像风潇月在濒死的边缘,被那阵强烈的饥饿感刺醒一样。
极度的窒息,逼迫他拼命扒开冰尘,像一条狗喘着低沉的粗气。而那梗在咽喉未曾融化的冰疙,如若一柄锋刀,随时都会要了他的命!
“又是虚幻?”
风潇月苦笑。他不知道这突来的香味,是驱赶了死亡还是带他到了幽冥的深渊!
血影之门,几近虚茫;对影佝偻,馄饨飘香!
“要不要,吃碗混沌?”
“…咳…!”
没有什么比在冰封的时候,吃上一碗滚烫的馄饨来得更为愉快的事情了,更何况是一连八碗。风潇月甚至觉得他那枯败的身躯,似乎都在馄饨的烫慰中极速复原。
嗝声腹中不绝,风潇月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石碗。
“看起来,又能抵消一些陈年老债了。”
“是,那还有多少?”风潇月笑问。
“很多。多到你一辈子只吃馄饨,或许也还不清!”佝偻背影,无奈叹道。
风潇月沉默。一些残缺的片段,开始在他的思绪里,恍然闪现。
“谈谈?”
“谈什么?”
“什么都能谈,至少不用谈这个混沌。”馄饨老头道。
风潇月无语。什么都可以谈的时候,往往也是没有什么可谈的。
“你说。”风潇月无奈。
“你还活着。”
“是。”
“你绝对是那个最可悲的‘离火之灵’。”
“一个没有同情心的老头,也绝对不是什么好老头。”
皱褶舒展,老头大笑。
“因为你也是,最不值得同情的那个。”
“为何?”
“你从来不在乎你的生命,哪怕毫无意义地死去。”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你从来都有,只是你不甘心。”
“比如说?”
“你可以选择在香霏棠堰活着,一直到死去。”
风潇月沉默,心却在抽紧。
“只要不出香霏棠堰,是不是就会少了很多痛苦?”
“最该问的,是你的心。”
风潇月再次沉默。
“还有?”许久之后,风潇月问道。
“你一直明白,六尘大师她们在幽竹山庄,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是,或许我根本就不该出现。”
“所以六尘大师生死不明,所以幽竹山庄死了很多人。”
“错了?”
“你只是自私。”
“自私?”
“无论端木高原想要如何,石航秋斋最终还会是石航秋斋。”
“只要幽竹大婚当晚,‘离火之灵’没有出现。”
“是,那你为何要去幽竹山庄?”
“因为••••••”
“因为一个女人,一个如梦幻樱花般的女人!”
痛苦开始在风潇月脸上扭曲。没有人知道的是,他若不去幽竹山庄,那石航秋斋绝不会再是原来的石航秋斋。
“还有?”
“为何不愿忘却?”
“因为无法割舍!”
“你还是自私。”
心在痛苦的煎熬中,开始恼怒崩溃。
“所以?”
“所以在意你的人或你在意的人,才会在生死的边缘不断徘徊。”
“我本该忘却!”
“你本该忘却。”
锥心刺骨,头痛欲裂。
“割舍忘却,我还会是我?”
“牢刻深念,难道你还是你?”
血眼猩红,狂起凶涛;馄饨老头,浑身炸毛。直到冷汗透衫,潇月杀意渐远!
“离开香霏棠堰的那一刻,一切就再不会回到从前。”
“因为你踏出香霏棠堰那一刻,‘离火之灵’也就真正觉醒。”
“而每一世的‘离火之灵’觉醒,都不是什么好事。”
“是。所以秋斋成墟,悬云崩毁;栖霞覆灭,幽竹横血。”
忘川无声,千绪悲行。
“她为何,要离开香霏棠堰?”
“因为你的心,从不在香霏棠堰!”
老头递过一碗清汤,没有混沌的清汤。
“知道你为何,是可悲的?”
“或许生来如是。”
“不。香霏棠堰的海棠花,用了十余年也留不住‘离火之灵’,它却甘愿去守护万灵宗的那朵幽冥兰花。”
“••••••”
“可不可悲?”
“可悲。”
“而没有‘离火之灵’的风潇月,却是一个真正完美的鼎炉。”
“又可不可悲?”
“很可悲。”
“世人都认为是因‘离火之灵’,风潇月才是那个完美的鼎炉。却不知,他本身就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出香霏棠堰的第一步。”
“所以你能知道,也就有更多的人能知道。”
“是,可不可悲?”
“的确很可悲。”
“本来唯一能驭用‘离火之气’的‘离火之灵’,或许会改变很多不可能的事,可他现在又变成了那个寻常的病人。”
“似乎没有人,比他更可悲的了。”
“那这样一个可悲的人,留在忘川世界,是不是最完美的结局?”
双眼开始迷茫。风潇月的魂识,在虚暗的空间,蓦然飘远。当风潇月的生机完全沉寂后,馄饨的飘香里,就只剩下那怨愤的喃喃自语。
“天涯陌遥,人去债消。终于摆脱这个混账东西了。”
“这个世间,从此再无‘离火之灵’。离火神洲的宿命,终究要遵循她既定的轨迹,走向终结。”
第一次吃到自己亲手煮出的馄饨,老头干瘪的脸上,是无限的沉醉。那是有多少年了,他终于无需再去担心,那个生生世世向他讨债的“离火之灵”了!
“有些债,是还不清的;有些事,也不一定会遵循那刻意安排的轨迹!”
眼球暴突,满脸暗红。馄饨老头突然扔飞石碗,双手紧紧掐住了他那形如枯树的脖颈。死亡的窒息,正引领他的脚步,走向森罗鬼门。
一只病态的手,拍在佝偻的后背,逼出了哽在喉咙那只滚烫又要命的馄饨。一息回神,馄饨老头瘫软于地。
“该如何唤你,馄饨老头、忘川意志、还是守门之人?”
爬地残喘,形枯神萎。馄饨老头眼中,从来没有如此厌恶一个人。
“引动终极天地之罚,去隐藏这最后的魂识绝杀;不得不说,你比世间绝大多数人,要阴狠得多!”
“比起你这个为破‘灵冢’而割裂自己魂识的‘离火之灵’,还是很不够。”
“你比我想象的,要发现得更快。”风潇月叹道。
“你终究是输了。”
“因为我还是割舍了,至少现在我想不起来,割舍的究竟是哪一个段落。”
“你似乎也没有输。”
“因为该我铭记的,绝对会更为深刻!”
四目冷对,一时死寂。
“为何要救我?”
“因为忘川存在了无尽岁月的守门人,被自己的馄饨噎死的话,那一定是这个天地最大的笑话。”
“的确是。”馄饨老头肃然道。
馄饨很香。风潇月确信,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能煮出这样美味的馄饨。
“你要什么?”
“忘川血钥。”
“你知道••••••”
“我知道,就算进入血影之门,我依然出不去。”
“是,不过••••••”
“如何?”
“忘川血钥,不是一直在你身上?”
风潇月眼突泪崩,是被那只哽在咽喉滚烫又要命的馄饨,给噎出来的。
离火之气萦绕成花,一朵海棠炽旧,一朵兰花寒骤!
“落花妖指--花语诉千愁!”
海棠焰烈垂丝,兰花幽冥冷惧。海棠和兰花分割的完美曲线,终于打开了那虚淡的血影之门。
淡月浮门庭,幽栏雕梁影。那月影下的宝殿和楼阁,似虚无的投影,感觉不到一丝真实。
风潇月走进了这道传说中,无一人能走过的“阙月天门”。
他在赌,赌那个佝偻的守门人不会出手。那些化为亡灵的“离火残灵”,是有多少倒在了这最后的一步。
他们和风潇月一样,不愿割舍和忘却。换来的却是,永困这遗落的忘川世界。
“真正的忘却,从来都不用去割舍!真正能够忘却的,又何需去割舍?”
馄饨依旧飘香,老头依在喃语。只是这一次,他只是一个佝偻枯败,只会煮馄饨的老人。而不是那个自诞生以来,就被禁锢在这个遗忘世界的守门人!
“奇迹,总会在既定的轨迹中迸发!”
“或许从你踏出香霏棠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个奇迹。”
“你从来都没赢。但从来也没有人,会一直输下去!”
“我跟你赌。赌他个天地俱灭,也赌他个乾坤癫转,万世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