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碎了,但镜子的碎片还在发光。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李杏的童年,有的映着她的少年,有的映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侧脸。沈念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碎片上。碎片的光变了。从白色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别捡了。”我蹲下去,抓住她的手,“这些东西不对劲。”
“不对劲也得捡。”她甩开我的手,“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留给你的不是镜子,是监视器。”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指着那些碎片。“你刚才看到了。我在镜子里遇到了东西——那个说‘我在等你’的东西。它不是偶然出现的。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看。”
沈念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用这面镜子在监视——”
“监视李杏。”我站起来,“从她小时候就开始监视。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一直到二十二岁昏迷。每一个节点,都有人——或者有东西——在看着。”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父亲沈钧,1979年进了‘之间’。他怎么可能在2006年把铜镜留给你?”
沈念沉默。
“除非,”我转身看着她,“进‘之间’的不是真正的沈钧。”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也许从一开始,我们看到的沈钧就不是真人。是——投影。或者,是另一个人假扮的。”
沈念的手在发抖。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你还能进去吗?”
“进哪?”
“她的过去。碎片还在发光,说明通道没完全关。你能再进去一次。”
“你疯了?”
“也许。”她抬头看着我,“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有人在监视她,那我们必须知道是谁。否则,她回来之后,还会被继续监视。”
我盯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和沈钧一模一样。
“行。”我蹲下去,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但我需要你帮我稳住通道。我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沈念从柜台下拿出一卷纱布,缠在我手腕上——不是止血,是固定碎片。纱布是银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符文。
“这是‘缚灵布’。”她说,“能帮你稳住灵枢。你在记忆里待得越久,灵枢消耗越大。如果撑不住,就捏碎这块碎片,我会拉你出来。”
我点头。
闭上眼。
碎片在掌心发烫。
黑暗。
然后——光。
二十三岁。
李杏在医院实习。急诊室,走廊,推车,担架。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脚步很快。头发扎成马尾,跑起来一甩一甩。
“李医生!三号床的病人又吐了!”
“来了。”
她跑过去。病人是个老人,脸色蜡黄,吐了一地。护士在旁边捂着鼻子。李杏蹲下来,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不是食物中毒。”她说,“是灵性污染。”
护士愣住了。“什么?”
“没什么。”李杏站起来,“我处理。”
她把手按在老人胸口。白光从指尖亮起,很淡,但稳定。老人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脸色也恢复了一点。
旁边没人注意到。急诊室太忙了,没人会盯着一个年轻医生的手看。
除了一个人。
我看到了。
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
他在看李杏。
我走过去。
他转头,看向我。
帽檐下的脸——没有五官。光滑的,像蜡像。
我停住脚步。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李杏。
然后他转身,走进墙里。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又是那个没有脸的人。
2039年的我,在归墟里见过。现在,又出现了。
镜面开始抖动。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二十四岁。
李杏在出租屋里。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堆着书,床上也堆着书。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旧MP3,戴着耳机。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有泪。
她在听李宥之的录音。
“杏儿,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爸爸回不来了。对不起。”
她摘下耳机,擦掉眼泪。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是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着,点头,尽管对方看不到。
“嗯,我挺好的。工作也还行。钱够用。”
停顿。
“不回去了。过年也不回去。”
停顿。
“我知道。但我——不想回去。”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模糊的光斑。
她伸出手,对着光斑。指尖亮起白光,很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悬壶客。”她自言自语,“序列9。”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爸,你在看吗?”
没人回答。
我站在房间角落,看着她。
她在问她父亲。
她不知道,她父亲在“之间”里,确实在看。但还有别人在看。
那个没有脸的人,站在窗外。
隔着玻璃,看着她的床。
我冲过去。
他转身,走了。
我推开窗户,跳出去。
外面不是街道,是灰色。
“之间”。
我站在灰色的虚空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只有那个没有脸的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
“你是谁?”我问。
他转身。
空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张嘴。
嘴动了动,发出声音:
“我是你。”
“你不是我。我的脸还在。”
“快了。”他说,“等你做完该做的事,你的脸也会没的。”
“什么事?”
“看着她。”他指着远处。远处有一个光点,光点里是李杏——二十四岁的李杏,躺在床上,睡着了。
“你一直在看她?”
“对。”
“为什么?”
“因为——”他的嘴动了一下,“因为她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灰色,消失了。
镜面剧烈抖动。
画面碎了。
我睁开眼,回到书店。
沈念扶着我。“你没事吧?你刚才脸色白得像纸。”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那个没有脸的人。他说——他是‘我’。”
沈念的手僵住了。
“什么意思?他是你?”
“不知道。”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说,李杏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
沈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还想继续看吗?”
“看。”
“你确定?”
“确定。”
我重新握住碎片。
闭上眼。
二十五岁。
李杏在手术室。主刀医生。一台很复杂的心脏手术。她的动作很稳,手不抖,眼神专注。旁边的护士递器械,她接过去,用完,递回来。一气呵成。
手术很成功。
病人推出手术室,家属在门外哭。她摘下口罩,脸上有被口罩勒出的红印。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走进楼梯间。
蹲下去。
哭了。
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的、不敢让人听到的哭。
她哭了几分钟,站起来,擦掉眼泪,补了个口红。
推门,走出去。
继续上班。
我站在楼梯间,看着她离开。
然后我转身。
那个没有脸的人,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着我。
他的脸上,多了一双眼睛。
很亮的眼睛,和李杏一模一样。
“你在学她?”我问。
他点头。
“为什么?”
他的嘴动了动。“因为——我想变成她。”
镜面碎了。
这次是真的碎了。
碎片从掌心炸开,割伤了我的手指。血流出来,滴在地上。
沈念冲过来,用纱布按住我的手。“够了!别再看了!”
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
每一片都在发光。
每一片里都有李杏。
每一片里都有那双眼睛。
“有人在复制她。”我说,“用镜子,用记忆,用时间线。有人在造一个‘李杏’。”
“谁?”
“不知道。”我看着沈念,“但那个人,在‘之间’里。”
窗外,天黑了。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但灯光是暗红色的。
和归墟里的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