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城市的轮廓还隐在灰蓝色的晨雾里，路灯尚未熄灭，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朦胧。谢闻舟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背包，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冬末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遮住了初升的太阳，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这样的天气，很适合进山。
一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陈渡的脸："上车吧，周扬和林天颂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去高速口接他们。"
谢闻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的暖气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陈渡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先暖暖身子，山路不好走，今天可能会更冷。"
"谢谢。"谢闻舟接过咖啡，指尖触碰到纸杯的温度，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建筑在窗外飞速后退。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几辆早班的公交车驶过，车灯在薄雾中划出短暂的光轨。谢闻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那半块玉佩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从昨晚开始，它就变得不一样了。他在睡梦中突然惊醒，发现胸口的玉佩正在发出微弱的白光，那种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他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直到光芒渐渐消退，才重新入睡。但那股牵引感却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天亮变得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他的心脏上，另一头延伸向深山的某个角落。
"想什么呢？"陈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闻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这次去山上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陈渡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别太执着。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谢闻舟笑了笑，没说话。
四十分钟后，他们在高速口接到了周扬和林天颂。周扬一上车就开始抱怨起得太早，林天颂则安静地坐在后座，戴着耳机听音乐。三人寒暄了几句，车子继续向清栖山的方向驶去。
沿途的风景逐渐从城市变成了郊野，高楼大厦被低矮的平房取代，宽阔的马路变成了蜿蜒的山道。窗外的树木越来越多，枝叶虽然还未完全返青，但已经能看出春天的迹象。偶尔能看到几株早开的野花，在路边的草丛中点缀出一抹亮色。
谢闻舟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心里那股牵引感越来越强烈。他能感觉到，玉佩在微微发热，温度不高，却持续不断。
大概开了两个小时，车子终于驶入了清栖山的景区道路。山路蜿蜒曲折，两旁的树木高大挺拔，枝桠交错，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到了。"陈渡放慢车速，"你们三个小心点，我下午四点准时在这儿等你们。"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半山腰的停车场。这里和上次来没什么两样，零散停着几辆车，远处的小店刚开门，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扫着门前的落叶，看到他们下车，抬头笑了笑，没说话。
周扬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还是这儿舒服。谢老师，林哥，咱们走起？"
林天颂推开车门，活动了一下手腕："先说好，今天要是再有人喊累，我可不管背包。"
谢闻舟笑了笑，把背包甩到肩上。胸口那半块玉佩贴着皮肤，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他心里清楚，自从昨晚它发出微光后，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就已经建立了。
三个人沿着熟悉的木栈道往上走。起初的路还算平缓，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松柏，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周扬走在最前面，兴致勃勃地讲着最近学校里的八卦，说隔壁班的谁和谁在一起了，又说食堂新开的窗口难吃得要命。林天颂偶尔插一句嘴，语气平淡却总能精准吐槽，逗得周扬哈哈大笑。
谢闻舟跟在后面，听着他们斗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样的场景让他感到安心，仿佛回到了最普通的日常。但心里那股莫名的牵引感随着海拔的升高，反而变得有些沉重。他时不时伸手按住胸口，确认玉佩的位置。它还在那里，温热如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谢老师，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周扬突然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色有点差啊。"
谢闻舟愣了一下："有吗？"
"有。"林天颂也回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眼圈有点黑。昨晚熬夜了？"
"嗯，看了会儿书。"谢闻舟随口应付道。
周扬撇撇嘴："又是你那破研究。我说你也该放松放松了，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要瞎了。"
"闭嘴吧你。"林天颂嗤笑一声，"你昨天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还好意思说别人。"
"那是战术性熬夜！"周扬理直气壮。
两人又开始斗嘴，谢闻舟听着他们的声音，心里的烦躁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峰。雾气似乎淡了一些，山体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座山顶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一种近乎本能的召唤。
大概爬了一个小时，栈道开始变得陡峭起来。周围的游客也渐渐少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声。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周扬的语速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他停下脚步，扶着栏杆喘了口气："不行了……我得歇会儿。这路怎么比上次陡这么多？"
林天颂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是你最近零食吃多了，体重上去了。"
"你懂什么，这叫幸福的重量。"周扬嘴硬道，但还是老实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猛灌了几口。
谢闻舟也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四周，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岔路口，主栈道继续向上延伸，而旁边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通向更深的山林。那条小径看起来很旧，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透着一股幽静的气息。风吹过时，杂草轻轻摇曳，像是在招手。
就在他目光扫过那条小径的瞬间，胸口的玉佩忽然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
谢闻舟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胸口。玉佩的温度在快速上升，从温热变成滚烫，几乎要让他的皮肤感到疼痛。他能感觉到它在剧烈震动，频率越来越高，像是在回应着什么急切的召唤。
"怎么了？"林天颂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走过来问。
"没事。"谢闻舟摇了摇头，"就是有点闷。"
他没说谎，确实有点闷。随着海拔升高，空气变得稀薄，再加上昨晚因为玉佩异动没睡好，此刻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晃动，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胸口的那股灼热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让他的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冷汗。
"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林天颂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早上吃什么了？"
谢闻舟愣了一下。他早上确实只匆匆喝了一杯咖啡，连面包都没来得及吃。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个错误。
"坐会儿吧。"林天颂扶着他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先吃点这个。"
谢闻舟接过巧克力，指尖触碰到林天颂的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那冷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剥开包装，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稍微缓解了一点眩晕感。但他脑子里的那股嗡鸣声却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鸟鸣。
而是一阵细碎的、听不真切的人声。
那些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在他的耳边低语。辨不清男女，也听不清内容，只有一种持续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嗡鸣。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方言，音节短促而有力，带着某种仪式感。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药草香钻进了鼻腔。
那味道苦涩中带着一点回甘，并不刺鼻，却异常清晰。它不像现代香水那样有着明确的层次感，而是一种原始的、混合了根茎与叶片的气息。谢闻舟能分辨出其中几种草药的味道——当归的辛香、黄芪的甘甜、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苦味，像是黄连，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些气味和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氛围。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树木的轮廓变得模糊，天空的颜色也在变化，从明亮的蓝变成了昏黄的暖色调。
谢闻舟的意识开始下沉。
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他仿佛看到了一盏昏黄的灯影，灯焰微弱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比他闻到的更加浓烈。床边站着几个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带着担忧和疲惫。
"……还没醒……"
"……再等等……"
"……会没事的……"
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透着一种让他想要落泪的熟悉与安宁。他想看清那些人的脸，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意识像陷入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有一股温柔的力量托住了他，像是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那力量牵引着他，将他往更深的黑暗里带去。他不害怕，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回到了某个久违的港湾。
耳边的人声渐渐远去，药草香也变得淡薄。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那盏昏黄的灯影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世界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