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说着说着,走到了住处门口。金元宝推开门,先钻了进去。
林憬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山腰的方向。那间小院子的灯还亮着,明鹤真人还没睡。
他转过头,正要进门,发现王紫玄没进去,站在门边,看着他。
“怎么了?”林憬翳问。
王紫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林憬翳愣了一下,笑了笑,跟进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三个人每天卯时去讲堂,辰时开课,午时回师父院子修炼,日落时分回住处。
日子过得像水一样平。
金元宝每天在路上念叨九境,念叨灵根属性,念叨百艺的门槛。念得林憬翳耳朵都快起茧了,但他没打断,听着听着,偶尔还接一两句。
王紫玄的控火越来越稳了。火苗从一朵变成三朵,三朵变成五朵,整整齐齐地排在他掌心里,像蜡烛一样。明鹤真人让他试着把火和冰同时凝出来。左手火,右手冰。王紫玄试了三次,失败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左手冒出一团火,右手凝出一根冰针,同时出现了,虽然只维持了两息。
明鹤真人没说什么,但那天又多教了他半个时辰。
金元宝的聚灵术还是一晃一晃的,但至少能晃得比以前久了。明鹤真人看了他好几回,说了好几回“继续”,第五回的时候终于换了个词:“不错,比昨天强了一点。”
金元宝把这句话记在了小本本上。
林憬翳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每天坐在老槐树下,闭着眼睛,和前几天一样,和前几个月一样。脸上的笑还在,但挂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明鹤真人没催他,也没安慰他。
只是在每天结束的时候,叫一声他的名字。
“憬翳。”
林憬翳睁开眼。
“去给为师的茶壶添水。”
林憬翳就笑一下,站起来,端起茶壶进屋。
金元宝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紫玄没抬头,还在练火。
第四天晚上,金元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看了一眼王紫玄的床,王紫玄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又看了一眼林憬翳的床,林憬翳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憬翳。”金元宝小声叫他。
“嗯。”
“你说明天夜先生会讲六界吗?”
“会吧。”
窗外,铜铃响了一声。
“叮!”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憬翳闭上眼睛。
第五天。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刚刚亮。
“快快快,要迟到了!”
金元宝拽着林憬翳的袖子往前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王紫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白发在晨风里飘着,一点不像赶路的样子。
“大师兄你倒是走快一点啊!”
王紫玄没理他,步子还是那样。
林憬翳被金元宝拽得踉踉跄跄,衣摆被人踩了一脚,差点摔了。他稳住身子,低头看了看衣摆上的灰,随意拍了两下。
金元宝没刹住,整个人往前栽了一
下,扶住墙才站稳。
“你急什么?”林憬翳拍完灰抬起头。
“夜先生的课啊!昨日他说今天要讲六界,六界!你不想听?”
“想听,但也不用跑。”
金元宝急得直跺脚,回头看了看王紫玄,又看了看林憬翳,叹了口气,放慢了步子。
讲堂门口,明颖儿正站在那儿跟人说话。看见三人过来,目光扫了一眼,在王紫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拉着旁边的人让了让,没说话,也没打招呼。
金元宝从她身边挤过去,说了声“借过”,明颖儿没应。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位置。新弟子坐在前面几排,老弟子坐在后面。金元宝往里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墙还有三个位置,赶紧冲过去占了。
“这儿这儿这儿!”他冲王紫玄和林憬翳招手。
林憬翳跟过去坐下,王紫玄坐最里面,靠着墙。
三人刚坐好,夜明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他把画轴往桌上一放,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今天讲六界。”
他展开画轴挂在墙上。
画轴上分别清晰的标注着人界、仙域、魔渊、溟海、妖土、荒域。
“咱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叫人界。”他用手指点了点第一个词,“在座各位,包括我,都是人界众生。修炼到第九境飞升,才能脱离凡胎,进入仙域。”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人界是六界里最弱的一界,但也是最杂的一界。六界里有的种族,人界基本都有,只是不成气候。”
金元宝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人界,最弱,最杂。
“仙域。”夜明远点了点第二个词,“六界之首。传说中的昆仑墟就在仙域,六界至尊玄尊坐镇的地方。掌六界玄法,统御万界。仙域随便出来一个小角色,在人界都是横扫一片的存在。”
台下有人小声问:“玄尊长什么样子?”
夜明远看了那人一眼。
“没人知道。见过的人不会说,会说的人没见过。”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第三个词。
“魔渊。魔族。史上记载三千年前仙魔大战,魔渊差点被踏平,是玄尊亲自出手才定了胜负。现在魔渊表面上臣服,但底下有没有动作,没人知道。”
夜明远手指往下移,“溟海。冥界。忘川、轮回、孟婆汤都在那儿。人死了去溟海,投胎也经过溟海。那地方活人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他手指停了一下,“妖土。妖族。前几日讲过。中立,偏仙域。妖族的修炼体系和咱们不一样,但殊途同归。”
手指停在最后一个词上。
“荒域。第六界。上古大战后形成废墟。进去的人没出来过,里面有什么,没人知道。”
夜明远收回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你们如今年纪尚小,这些东西先听听便罢了。但有一事要记清楚,我们青云镇这处宗门,只是青云宗落在落云城辖内的一个小分宗。落云城上面有云州,云州上面有中州。中州才是人族真正的核心。将来若有人天资出众,有幸进入总宗,自然便能明白。”
他收起画轴。
“说回修炼。今天讲修行基础。”
夜明远开始讲灵气运行的细节,讲经脉的走向,讲丹田的位置。讲得比前几天更深,更细。
台下众人听得凝神屏息,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金元宝拼命记笔记,写得手都酸了。
林憬翳听得很认真,但那些字从他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一个都没留住。他知道夜明远在讲什么,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墙,他翻不过去。
王紫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跟着夜明远讲的节奏走。
待他将要点尽数讲完,铜钟方才悠悠响起。
金元宝把毛笔洗净,本子卷好,塞进挎包里。他看了一眼林憬翳,林憬翳已经站起来了,脸上还挂着笑。
“走吧。”林憬翳说。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高个子少年堵住了路。穿着青色衣袍,胸口绣着银色小剑,比他们高一届。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双手抱胸,歪着头。
“你就是掌门新收的那个废柴小师弟?”他低头看着林憬翳。
“赵寒州,”旁边的金元宝凑到林憬翳耳边小声说,“上一届的大师兄,沈长老门下的,金灵根,入门五年,已经是第三境了。”
林憬翳笑了一下:“师兄好。”
赵寒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到王紫玄身上,停了一瞬。王紫玄没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墙上。
“掌门收的三个废物,我当是什么样呢。”赵寒州笑了笑,“一个白发克星,一个混沌灵根千年乌龟,还有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
走廊上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林憬翳还在笑,但笑意停在嘴角,没到眼睛里。
“师兄说得对。”他说。
赵寒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憬翳会这么说。
“真不知道掌门怎么想的。”他看着林憬翳,声音大了些,“收个废柴当亲传。到时候四宗会武,别的宗门问起来,说我们青云宗掌门亲传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我们整个宗门的脸往哪搁?”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金元宝的脸涨得通红,手攥成了拳头。他看了林憬翳一眼,林憬翳没看他,脸上还挂着笑。
王紫玄从后面走上来。
不是快步走上来,是慢步。步子很稳,他走到林憬翳前面,站定。
面朝赵寒州。
没说话。什么都没说。
赵寒州比他高小半个头,但王紫玄站在那里的时候,赵寒州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他想退,是王紫玄身上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冷,是骨子里的、像冰窖一样的冷,让他下意识地退了。
“你干什么?”赵寒州说。
王紫玄没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空气中开始凝结。一根、两根、三根,很快,整整三十根冰针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他掌心里,针尖泛着寒光,在走廊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赵寒州盯着那三十根冰针,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入门三个月。”王紫玄开口了,声音不高,走廊上每个人都听见了,“第二境圆满。”
他把冰针收回去,三十根冰针在他掌心里化成水雾,散了。
“师兄入门五年了?”他看着赵寒州,目光很平。
没说完的话,所有人都听懂了。
你入门五年才第三境初窥。我三个月就第二境圆满了。你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我追上。到时候,谁丢谁的脸?
赵寒州的脸色变了。不是红,是白。
走廊上有人小声说:“天啊!三个月就第二境圆满了?”
“我半年才初窥。”
“他还是不是人啊?”
王紫玄不再看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四宗会武。”他说,没回头,“青云宗的脸,不用你操心。”
他走了。
白发在风里飘了一下,落在肩上,又飘起来。
走廊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金元宝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看看王紫玄的背影,又看看赵寒州。
赵寒州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看着王紫玄走远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憬翳从墙上懒洋洋的撑起来,拍了拍金元宝的肩。
“元宝,走了。”
金元宝回过神,跟着他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了赵寒州一眼。
“赵师兄。”
赵寒州看着他。
“我师兄话少,但有句话他说得很对。”金元宝说,“青云宗的脸,确实不用你操心。”
他转回头,快步追上林憬翳。
赵寒州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身后那两个人小心对视了一眼,不敢说话。
走廊上的人散了,脚步声碎碎的,像落了一地的石子。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金元宝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走了好一会儿才慢下来。他回过头,看了看林憬翳,又看了看王紫玄。
“师兄。”
王紫玄抬眼看他。
“你刚才那冰针,比那天多了两倍。”
王紫玄没说话。
金元宝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笑了。
“师兄,你是不是故意的?专门等他来挑衅,然后再甩他脸上?”
王紫玄看了他一眼。
金元宝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是?”
王紫玄没回答,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林憬翳走在最后面,笑了一下,跟上去。
“元宝。”
“嗯?”
“师兄不是故意的。”
“那是什么?”
林憬翳想了想。
“他就是看不得别人欺负我。”
金元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憨:“那我也看不得啊。”
“你刚才拳头攥那么紧,我以为你要冲上去了。”
“我差点就冲上去了。”金元宝挠了挠头,“但我想着,万一打不过呢?他入门五年了,我才三个月。我冲上去就是送啊。”
林憬翳笑了。
“所以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你啊。”金元宝说,“你要是开口,我肯定冲。你不开口,我不敢动。”
林憬翳看着他,笑容收了一点。
“为什么?”
“你是小师弟啊。你不开口,我哪知道你什么意思?万一你不想惹事,我冲上去不是给你添乱吗?”
林憬翳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走了好几步,才抬起头。
“以后我开口,你就冲。”
金元宝用力点头:“好!”
王紫玄走在前面,没回头,但他走慢了一点。刚好够两个人跟上来。
三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
金元宝忽然说:“师兄刚才那句话真狠。”
“哪句?”
“入门五年了。”
金元宝说,“他只说一句,后面的别人就帮他脑补完了。”
林憬翳想了想,点了点头,嘴角上扬。
“师兄就是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