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金元宝准时叫了林憬翳。
他比平时早了半刻钟起来,穿好靴子,走到林憬翳床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憬翳,卯时了。”
林憬翳睁开眼,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金元宝真的会叫他。他坐起来,笑了笑,穿好衣服,把被子叠了。
王紫玄已经站在门口了。白发用素银簪子束着,衣袍整整齐齐,像是早就起来了,一直在等。他看了两人一眼,拉开门出去了。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晨雾还没散,路两旁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露水从叶子上滑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
明鹤真人的院子门开着。老槐树下的石桌上依然放着一壶茶,冒着热气。
三个人在蒲团上坐下来,等了一会儿。明鹤真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他们,点了点头,笑眯眯的在石桌旁坐下。
“紫玄,凝水成冰。”
王紫玄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空气中的水汽开始汇聚,一根、两根、三根,很快十根冰针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他掌心里,比昨天更细、更密。他手腕一抖,十根冰针飞出去,钉在院墙上,整整齐齐,排成一个圆圈。
明鹤真人走过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墙上的冰针。冰针扎进墙面一寸深,周围的墙皮没有裂,也没有碎。
“嗯,不错!”明鹤真人嘴角压不住的上扬,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今天开始学控火。”明鹤真人顿了顿接着说,“灵气转化,水与火是相反的。能同时掌控两者,才算入门。”
王紫玄点了点头。
“元宝,把聚灵术施展给为师看看。”明鹤真人看向金元宝。
金元宝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出来,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掌心里出现了一团黄豆大小的光,晃晃悠悠的,但比昨天稳了一些。明鹤真人看了几息,没说话。金元宝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掌心里那团光,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好,可以了。”明鹤真人说。
金元宝把手放下,那团光灭了。他偷偷看了林憬翳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明鹤真人走到林憬翳面前。
“还是感觉不到?”
林憬翳摇了摇头。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比昨天浅了一点。
明鹤真人叹了口气,这次没有说什么“继续努力”之类的话,也没有拍他的肩。他倒了两杯茶,在林憬翳对面坐下来,一杯推到他面前。
“憬翳。你知道混沌之体为什么测不出来吗?”
林憬翳想了想,认真答道:“因为测灵石只认五行灵根,金木水火土都在它的感应范围内,而混沌之体不在。”
明鹤真人赞许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说得不错。别人的灵根是一条河,从源头到入海口,清清楚楚。你的灵根是一片海,没有源头,没有入海口,到处都是水,但你看不见河道。”
林憬翳看着面前那杯茶,沉默片刻,眉头微蹙,终究还是抬起头问道:“那弟子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你的身体自己找到那条河道。”明鹤真人放下茶杯,“混沌之体万年难遇,不光是因为稀有,更是因为难修。史上记载的几个混沌之体,有的三五年才入门,有的十年八年入门。最长的那个,坐了三十年。”
林憬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三十年?”
“三十年。”明鹤真人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金元宝在旁边听着,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了王紫玄一眼,王紫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憬翳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笑。
“那我坐着等。”
明鹤真人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把茶杯续满。
“这几天你们上午不用来了。”
金元宝愣了一下:“啊?”
“宗门里新弟子要上大课。讲堂那边,夜明远会讲修炼基础和六界格局。这些东西我懒得讲,他讲得比我好。”明鹤真人看了三人一眼,“辰时开课,别迟到了。”
他说完拿起书,回屋了。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山路往下走。
金元宝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林憬翳走在他后面,忽然弯腰在路边掐了根狗尾草,指尖随意转着把玩,脸上还挂着笑,却没说话。王紫玄走在最后面,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憬翳。”金元宝忽然停下来。
林憬翳抬头看他。
“你刚才……没事吧?”
“没事啊。”林憬翳笑了笑,“三十年就三十年呗。我又不着急。”
金元宝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铜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金元宝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
一眼王紫玄的床,不出意外,空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又看了一眼林憬翳的床,也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
林憬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三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他先把一碗放在王紫玄桌上,再端一碗放到金元宝床头,最后才端起自己那碗,靠在门框上慢慢喝着。
他看了磨磨蹭蹭的金元宝一眼,“快喝,喝完去讲堂。听说夜先生脾气不好,迟到了可是会受罚的。”
金元宝一个激灵,端起床头的粥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咧嘴,但还是继续喝。
王紫玄从外面走进来,白发上沾着清晨的露水,衣袍下摆湿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粥,端起来,喝完,放下碗,擦了嘴,站在门口等。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刚刚亮。
讲堂在演武场的东边,一栋灰白色的石头房子,方方正正的,没什么装饰,只有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明道。
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十个人。都是同批的新弟子,有的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衣袍,有的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色衣袍。
前排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少女,正是测灵石那天火灵根上品的那个。明颖儿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几人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了。
金元宝看了看前排,又看了看最后一排。
“坐后面吧。”林憬翳说。
三个人在最后一排坐下来。金元宝坐左边,林憬翳坐中间,王紫玄坐右边。王紫玄旁边空了两个人的位置,没人坐。
金元宝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毛笔,在桌上铺开,往砚台里加了一点水,慢慢磨墨。林憬翳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往椅背上一靠。
“你不记?”金元宝小声问。
“记了也看不懂。”
“那也得记啊,万一以后能看懂呢!”
“嘘。”林憬翳下巴朝门口扬了扬。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卷书册。他把书册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我是夜明远。从今天起,由我给你们讲修炼基础。”他话音落下,指尖轻叩了下桌案。
“在座各位,有的已经入门了,有的还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最后一排,“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修什么。”
台下安静了。
他拿起书册,没有打开,握在手里。
“人界修炼,共分九境。”
他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开尘、凝露、涓流、汇川、结丹、化婴、通幽、渡劫、飞升。”
每念一个,都停一下。
“每一境又分三阶:初窥、入微、圆满。”
他放下书册,看着台下。
“前四境,是打基础。开尘感应灵气,凝露附于器物,涓流绵绵不绝,汇川丹田成形。这四境加起来,寿元不过三百年。”
他顿了顿。
“第五境,结丹。灵气凝为金丹,脱胎换骨。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踏入修行的大门。寿元翻倍,可达五百年。”
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
“第六境,化婴。金丹化婴,识海初开,小人端坐。到了这一步,在人界就可以横着走了。寿元千年起步。”
他看了一眼台下。
“咱们青云宗,创派三千年,最高出过一位第八境的祖师。那是渡劫境的大能,放眼整个天下,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的几位长老,大多在第四境。掌门明鹤真人,是第五境。”
他顿了顿。
“结丹。”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第五境就能当掌门,那第六境、第七境得强成什么样?
夜明远扫了一眼台下,声音不高不低。
“整个落云城辖区,结丹期以上的修士,不超过五个。”
台下嗡嗡声彻底起来了。有人侧过身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皱着眉头掰手指头算,有人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安静。”夜明远指尖扣了扣桌面。
嗡嗡声停了。
“所以不要觉得修炼很容易。”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沉了几分,“青云镇周边有三万人口,能进青云宗的,三年来也就你们这一两百个。而这两百个里,能修到第四境的,十年未必能出一个。”
金元宝缩了缩脖子。
“那后面三境呢?”前排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