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无忌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他睁开眼,看见谢逊已经坐在床边,靴子穿好了,包袱打在床头,斗笠扣在膝盖上,面朝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
月光已经淡了,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蓝。
“义父,你一夜没睡?”张无忌坐起来。
“睡了。”谢逊说,“一个时辰。”
张无忌没有说话。他知道谢逊在说谎。昨晚他听见谢逊翻了好几次身,呼吸一直没有沉下去。一个睡着了的人不是那样的。
白猿还蜷在谢逊脚边,睡得正香,肚皮一起一伏,嘴里叼着自己尾巴尖。
“别叫它。”谢逊说,“让它睡。”
张无忌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地铺收拾了,又把包袱重新打了一遍。其实昨晚已经打好了,但他不知道说什么,手总得找点事做。
“义父,我去给你买几个馒头,路上吃。”
“不用。”谢逊从怀里摸出张无忌昨晚给他的那个布包,掂了掂,“有钱,路上买。”
张无忌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谢逊。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谢逊脸上。他的脸比在冰火岛上时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的胡茬更白了。但背脊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义父,我送你到城门口。”
谢逊沉默了一下,说:“行。”
两个人出了房间。张无忌走到隔壁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朱九真和武青婴还在睡。他不想吵醒她们,也不想让她们看到送别的场面。
白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房间里追出来,跳上张无忌的肩膀,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问“去哪儿”。
“送义父。”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
白猿看了看谢逊,不叫了,安静地蹲在张无忌肩膀上。
客栈的门还没开。张无忌从里面拉开插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甘州的清晨比夜里还冷,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张无忌走左边,谢逊走右边。谢逊不需要人扶,他听得见风声、脚步声、远处的狗叫,用这些声音在脑子里画出一张地图。
“义父,你出了甘州往哪儿走?”
“先往东,到兰州。然后看情况。”
“成昆会在哪儿?”
“不知道。但少林那边一定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谢逊顿了顿,“他在暗处,我也在暗处。谁也不比谁占便宜。”
张无忌想了想,说:“义父,你去找成昆,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一个人跟他打。成昆这个人,最擅长的是算计,不是硬拼。你找到他的下落,先摸清他的底,不要一见面就动手。”
谢逊哼了一声:“你教我怎么打架?”
“我不是教你打架。”张无忌说,“我是说——成昆等了这么多年,一定布好了局。你跳进去,正中他下怀。你从外面拆他的局,他才难受。”
谢逊没有说话。走了十几步,他才开口:“你这个小兔崽子,说话越来越像你太师父。”
张无忌笑了笑,没有说话。
走到城门口,天已经亮了大半。城门刚开,几个赶早集的百姓挑着担子进出,看见这一老一少一猿,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多问。
谢逊停下脚步。
“行了,就送到这儿。”
张无忌也停下来。他看着谢逊,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义父——”
“别婆婆妈妈的。”谢逊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武当山,代我向你太师父问好。就说谢逊当年欠他一个人情,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还。”
“你自己去还。”张无忌说,“你活着回来,自己去武当山跟他说。”
谢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在张无忌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行。我自己去。”
他转身,朝城门外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张无忌站在城门口,看着谢逊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一棵老槐树后面。
白猿蹲在他肩膀上,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走了”。
“走了。”张无忌说。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白猿不耐烦了,用爪子扒他的头发。他才转身,慢慢走回客栈。
朱九真和武青婴已经起来了,正在大堂里坐着。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朱九真看见他进来,站了起来:“义父走了?”
“走了。”
朱九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张无忌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坐下,把一碗粥推到对面。
“粥快凉了,喝吧。”
张无忌坐下来,端起粥碗。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武青婴没有说话,只是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三个人安静地喝着粥。白猿蹲在桌上,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掰碎的馒头。它吃得比谁都专心。
喝完粥,张无忌放下碗,说:“我今天不出门了。你们要是想逛逛,自己去,别走太远。”
朱九真看了他一眼:“你要在屋里待着?”
“嗯。有些事要想一想。”
朱九真没有多问。她和武青婴收拾了碗筷,回屋换了身衣裳,出门去了。
张无忌回到房间,关上门。白猿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纸——是路上买干粮时包东西的糙纸,皱皱巴巴的,但还能写字。又摸出半截炭条,在床头坐下,把纸铺在膝盖上。
义父昨晚说的那些话,他一句一句地往回捞。
“天下武学,分四个门道。内功、拳脚、轻功、心性。”
他在纸上写下这四个词,每个词后面留了一片空白。
“每个门道分五层。你太师父,四个门道都是第五层。我全盛的时候,内功第四层、拳脚第四层、轻功第三层……”
张无忌的笔顿了一下。
义父说的“第一层、第二层”太绕了。他想了想,在四个词下面各画了五道横线,从下往上排。然后在最下面一道横线旁边写了个“初”,往上第二道写“中”,第三道写“高”,第四道写“顶”,最上面一道写“天”。
初、中、高、顶、天。
他默念了一遍,觉得顺口多了。不是义父说的不对,是记的时候得找个自己能记住的法子。
然后他开始往里面填内容。
四门:内功·拳脚·轻功·心性
五段:初·中·高·顶·天
(义父叫一、二、三、四、五层,我记不住,改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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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功
·初段:能感觉到气
·中段:能聚气丹田
·高段:小周天通
·顶段:大周天通
·天段:天人感应
拳脚
·初段:会基本套路
·中段:套路熟练
·高段:不拘套路,随机应变
·顶段:无招胜有招
·天段:出手即道
轻功
·初段:比常人快
·中段:能翻墙越脊
·高段:短距离凌空,落地无声
·顶段:踏雪无痕,水上可行
·天段:近乎飞行
心性
·初段:临敌紧张,手忙脚乱
·中段:能稳住心神,正常发挥
·高段:冷静观察,寻找破绽
·顶段: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天段:人武合一,无喜无惧
写完,他又在纸的右边画了一个方框,把义父说的那些人的段位填了进去。
张三丰——内天·拳天·轻天·心天
阳顶天(已故)——内顶·拳顶·轻顶·心顶
空闻方丈——内顶·拳顶·轻高·心高
灭绝师太——内顶·拳顶·轻高·心高+倚天剑
杨逍——内顶·拳顶·轻顶·心高
殷天正——内顶·拳顶·轻高·心顶
谢逊(全盛)——内顶·拳顶·轻高·心(义父没说,空着)
韦一笑——内高·拳中·轻顶·心中
五散人——内高·拳高·轻中到高·心中到高
玄冥二老(单)——内高·拳高·轻中到高·心中
成昆——内顶·拳顶·轻高·心顶
宋远桥——内高·拳高·轻高·心高
殷梨亭、莫声谷——内高·拳高·轻高·心中
朱九真、武青婴——内中·拳中·轻中·心中
然后他给自己画了一个框。
张无忌(当前):
·内功:高段(接近顶段),但控制力差,实际发挥约六七成
·拳脚:初段到中段之间,不稳定
·轻功:初段
·心性:中段到高段之间,冷静时在高段,犹豫时掉到中段
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心性……中段到高段之间。”他低声念了一遍。
义父说的没错。他最大的问题不是内功控制不住,不是拳脚不熟,不是轻功太差。是心性。是心软。是该出手的时候犹豫。
他把纸折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怀里。
白猿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在看什么?”张无忌问。
白猿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胸口——那是他放纸的位置。
张无忌笑了,拍了拍它的头:“你也想知道自己什么段位?你嘛——内功没有,拳脚不会,轻功比我强,心性……你比我强。你从来不犹豫。”
白猿吱吱叫了两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张无忌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朱九真和武青婴走在人群里,朱九真正在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弯腰挑拣,武青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糖人,小口小口地舔。
他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她们还是朱武连环庄里被人摆布的大小姐。现在,她们能自己逛街、自己买东西、自己做决定。虽然只是一些小事,但那是她们自己选的。
“心性。”他轻声说,“心性不是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白猿跳上窗台,蹲在他旁边,也看着街上的人。一人一猿,一高一矮,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张无忌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义父说,他比自己强。他不知道义父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有一点他知道——义父走了,接下来的路,得靠他自己走了。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拿起包袱,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