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的夜比白天冷得多。
张无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猿蜷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在梦里吱一声,像是在追什么野果。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床硬,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谢逊今晚不在客栈。
傍晚的时候,谢逊说要出去走走。“甘州这地方,我以前来过。有些故人,也许还在。”张无忌要跟着,谢逊摆了摆手:“你陪她们吃饭。我一个人走走。”
张无忌没有坚持。义父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在这城里走不丢。何况谢逊的耳朵比他的眼睛好使,谁跟踪他都能听出来。
但他还是睡不着。
朱九真和武青婴住在隔壁。张无忌听见朱九真在跟武青婴说话,声音不大,但客栈的墙薄,隔音差。
“青婴,你说谢老爷子出去见谁了?”
“不知道。张公子没说。”
“他肯定知道。他就是不说。”
“九真姐,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朱九真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张无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白猿被他翻身的动作惊了一下,哼唧两声,把脑袋往他腿边拱了拱,又睡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张无忌没有动,但他的眼睛睁开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谢逊回来了。
谢逊的脚步比平时轻,不是怕吵醒张无忌,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谨慎。他摸到床边坐下,没有脱鞋,就那么坐着,面朝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
张无忌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义父,怎么了?”
谢逊没有转头:“你没睡?”
“睡不着。”
沉默。
谢逊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张无忌很少见他这样——谢逊是个果断的人,很少犹豫。但现在,他在犹豫。
“义父,出了什么事?”张无忌坐起来,把被子拢到一边。白猿被吵醒了,不满地吱了一声,跳下床,钻到桌子底下继续睡。
谢逊沉默了很久。
“我见到了一个人。”他终于说,“以前明教的人。五行旗的,当年跟着阳教主南征北战。阳教主失踪后,他就散了,在甘州开了家镖局,娶妻生子,过安生日子。”
张无忌没有说话,等谢逊继续说。
“他告诉我,有人在找成昆。”
张无忌的心跳漏了一拍。成昆——谢逊的师父,也是杀他全家、毁他一生的仇人。这个名字在冰火岛上没有人提起过,因为一提,谢逊就会沉默一整天。
“谁在找?”
“不知道。但消息是从少林传出来的。成昆最近在中原活动,挑拨六大门派和明教的关系。”谢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攥成了拳头,“他在暗处,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有。他在织一张网。”
张无忌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原著里成昆的阴谋——假扮和尚混入少林,挑拨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最后被张无忌揭穿。但那是几年后的事。现在成昆就已经开始活动了?
“义父,你打算怎么办?”
谢逊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移到了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慢慢地爬。
“无忌。”谢逊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我要走了。”
张无忌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去哪儿?”
“先去找那个传消息的人,问清楚成昆的下落。然后——”谢逊顿了顿,“然后去找成昆。”
“我跟你去。”
“不行。”
张无忌张嘴要反驳,谢逊抬手打断了他。
“你听我说完。”谢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来,“你现在跟着我,帮不上忙。你的九阳神功还没练透,拳脚不稳,身法太慢,心性……你看到成昆会手软。这不是在冰火岛上打那几个毛贼,这是成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张无忌没有说话。
“他是我的师父。”谢逊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一身武功,有一半是他教的。他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骗人。他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好人,然后在背后捅刀子。你太实诚了,你斗不过他。”
“义父——”
“我知道你不服气。”谢逊的语气忽然松了一些,不是真正的松,是一种无奈,“但你是我的义子,我不能带你去送死。你还有你爹、你娘、你太师父。他们还在武当山等你。”
张无忌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而且——”谢逊停顿了一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太干净了。”谢逊说,“你没见过真正的恶。你在冰火岛上长大,见过的人除了我和你爹娘,就是朱武连环庄那些蠢货。你不知道江湖上的人有多脏。等你的眼睛里有了东西,你再去找成昆。现在,不行。”
张无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谢逊说的是对的。他虽然有前世的记忆,知道成昆的阴谋,知道剧情的走向,但那只是“知道”。他没有真正面对过成昆,没有见过那个人的眼神,没有感受过那个人的压迫感。他只是一个练了九阳神功的十四岁少年,内力浑厚但不会用,拳脚聪明但不稳定,心性冷静但没经过真正的考验。
“义父,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成昆不会等我。”谢逊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在冰火岛上待了十年,想了十年。有些账,该算了。”
张无忌下了床,赤脚站在地上,走到谢逊身边。
“义父,你眼睛还没好。”
“已经好多了。”谢逊说,“能看见光了,能分清白天黑夜了。够了。剩下的,等我回来再治。”
张无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逊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婆婆妈妈的。”谢逊说,“你是张翠山的儿子,是我的义子。男子汉大丈夫,别跟个娘们似的。”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义父,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走到包袱边,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谢逊。谢逊接过去,捏了捏,皱了皱眉:“什么?”
“银子。我留了一些够用,剩下的你带上。”
“我用不着。”
“路上要用。买吃的,买马,住店。”张无忌的语气不容拒绝,“义父,你别跟我客气。你跟我客气,我就不让你走了。”
谢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笑、哼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张无忌很少见他这样笑。
“你这个小兔崽子。”谢逊把布包揣进怀里,“行,我收着。”
张无忌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谢逊手里。
“这又是什么?”
“金疮药。”张无忌说,“在甘州药铺买的。上次给那个被蛇咬的行商买药的时候,顺手买了一瓶。你带着,万一受了伤用得上。”
谢逊捏了捏瓷瓶,没有说话,也揣进了怀里。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窗前,月光照着他们,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无忌。”谢逊忽然说。
“嗯?”
“今晚,我再跟你讲讲武学的事。”
张无忌愣了一下:“之前不是讲过了吗?”
“之前讲的是大概。今晚讲细的。”谢逊转身,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张无忌坐过去。白猿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看了看两个人,跳上床,蜷在谢逊脚边。
“天下武学,分四个门道。”谢逊说,“内功、拳脚、轻功、心性。这四个门道,每个门道又分五层。”
张无忌认真地听着。
“内功是根。没有内功,拳脚再巧也是花架子。内功深了,一拳打死老师傅。”
“拳脚是枝。内功相当的时候,比的就是谁拳脚更巧、变化更多。”
“轻功是腿。打不过可以跑,追不上可以耗。轻功好的人,进可攻、退可走,立于不败之地。”
“心性是魂。临敌不慌、遇事不乱、该出手时不出手,那就是废物。很多人内功拳脚都不差,就是心性不行,被人一激就乱、一吓就慌,十成功夫使不出五成。”
谢逊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你太师父,这四个门道都是第五层,所以他是天下第一。我谢逊全盛的时候,内功第四层、拳脚第四层、轻功第三层、心性……不提了。”
张无忌没有说话,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刻在脑子里。
“你现在的内功,大概在第三层,接近第四层。但你的控制力不行,只能发挥出六七成。所以遇到内功第二层的人,你碾压。遇到内功第三层的人,你能赢但费劲。遇到内功第四层的人,你打不过。”
“拳脚,你大概在第一层到第二层之间。你没学过具体拳脚,全靠武理临场发挥。这有好有坏——好处是敌人摸不透你,坏处是你自己也不稳定。有时候灵光一现,打出的拳脚连我都接不住;有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连个普通毛贼都打不过。”
“轻功,你大概在第一层。你跑得快,但那不是轻功,是内功撑着。真正的轻功是身法、步法、腾挪闪避,你一样都不行。到了武当山,让你太师父教你梯云纵。那是天下最好的轻功之一。”
“心性,你大概在第二层到第三层之间。你冷静的时候在三层,犹豫的时候掉到二层。你的心太软。我不是说心软不好,但你得分人。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人残忍。这句话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三遍。”张无忌说。
“再说一遍。”谢逊说。
“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记住。”谢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的义子,别给我丢人。”
张无忌鼻子一酸,但忍住了。他不会在谢逊面前哭,谢逊最烦人哭。
“义父,明天一早我送你。”
“不用。”谢逊说,“你睡觉。我自己走。”
“我送你。”
谢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但别起太早。我睡到自然醒。”
张无忌笑了。他知道谢逊是故意这么说的,为了让他别太难过。
“义父,你睡床。我睡地上。”
“你睡床。我一个瞎子,睡哪儿都一样。”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各退一步——谢逊睡床,张无忌打地铺,白猿睡中间,谁也不吃亏。
白猿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看了看张无忌的地铺,又看了看谢逊的床,犹豫了一下,爬上了床,蜷在谢逊脚边。
“这猴子倒是会挑。”谢逊说。
“它知道谁暖和。”张无忌躺在地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灯灭了。
黑暗中,张无忌睁着眼睛,听着谢逊的呼吸。谢逊没有睡,他也没有睡。两个人都在想事情,但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张无忌以为谢逊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无忌,你比你爹强。”
“义父,你今晚说了好几遍了。”
“再说一遍。你比你爹强。你爹是个好人,但你比他强。”
张无忌没有接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心里说:义父,你活着回来。你活着回来,我把你的眼睛治好。我们爷俩,还有很多事没做。
窗外,月亮移到了天中间,照得满城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