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婆的“动手”二字刚落,赵九斤的手指就动了。他没往前冲,也没拔匕首,而是猛地压低身子,一肘撞向地面,震得洛阳铲杆嗡鸣。那绿雾像被惊着的蛇,边缘微微缩了一下,又缓缓回流。
药婆立刻会意,收回蛊线末端的银针,不再准备抛出,反而从袖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苗银导管,咬破舌尖,将一口血雾喷在干浆皮与癞蛤蟆蜕壳交叠处。血一沾上,两块黑皮顿时滋啦作响,冒出一股子像是坟地里挖出的臭咸鱼混着烂芋头的味儿。
“忍着点。”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飞快捻磨,把两块皮搓成粉末,混着唾液和血,再用银导管封进四根空心小管里。每根管子只有半寸长,通体乌黑,尾端刻了个倒三角记号——那是她家传的避息符纹。
赵九斤盯着她动作,鼻子都快歪了:“这味儿……比老子在馊泔水桶里睡过三天还冲。”
“嫌臭?”药婆眼皮都不抬,“那你待会别呼吸。”
算盘在后头小声嘀咕:“要不我先试试?反正我瘦,中毒也轻些。”
“你试个屁。”铁锤一把把他往墙角摁了摁,“九斤哥说谁先谁后,咱们听谁的。”
赵九斤没理他们拌嘴,接过药婆递来的第一根银管,拔掉塞子,直接含进舌下。一股辛辣腥腐的液体瞬间化开,顺着喉咙往下爬,像有只死蜘蛛在咽部抽筋。他眉头一皱,差点吐出来,硬是咬牙憋住。
“不是解毒。”药婆挨个分发银管,边塞边叮嘱,“是遮味。那雾靠声波认活气,但它也能闻——人味、汗味、心跳的热气,全是信号。这玩意儿能让咱们‘闻起来’像块烂石头,撑半个时辰。”
算盘含下银管,脸当场绿了:“我感觉我不是在探墓,是在吞阴沟盖。”
铁锤咧嘴一笑,把银管往嘴里一丢:“管它呢,反正老子脚底板早臭得能熏死耗子。”
赵九斤抬手,三根手指竖起,开始倒数。三、二、一,他左脚极慢地抬起,鞋底离地时连灰都没扬起一粒。脚掌落下,踩进雾区边界。
绿雾荡了荡。
没有扑来。
没有翻涌。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屏住呼吸,右脚跟进,整个人滑入雾中三步远,停住。回头,眼神一扫。
药婆点头,第一个跟上。她脚步轻得像猫踩棉絮,落地无声。算盘紧随其后,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念《千字文》,生怕自己一个走神咳出声。铁锤垫后,双手握锤贴身,连呼吸都放成了慢风箱。
五步、十步、十五步。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半臂,火把早已熄灭,全靠指尖划墙辨向。算盘突然停下,摸出算盘珠子,无声拨了两下,然后用指甲在墙上轻轻一叩。
“十步。”他气音说道,“别乱。”
赵九斤抬手示意明白,继续往前。前方雾气忽然厚重了一截,颜色也更深,像是被人泼了半桶墨汁。他眯眼看了两秒,发现那片雾竟在缓缓起伏,节奏稳定,像在呼吸。
他没吭声,只抬手做了个“绕行”手势,左手贴墙,慢慢往右偏移路线。药婆察觉异常,眼角微跳,但也没问,默默跟着转向。铁锤走在最后,靴底不小心蹭到一块碎石,发出轻微“咔”声。
整支队伍瞬间定住。
雾气静止。
没人敢动。
三息后,一切如常。
赵九斤这才缓缓吐出半口气,继续挪步。他的匕首一直横在身侧,随时准备挑断任何突袭的毒丝。药婆右手搭在毒囊口,指尖夹着一根备用银针。算盘鼻尖冒汗,却不敢抬手擦。铁锤的锤头垂地,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又走了二十步,雾依旧未散。
赵九斤忽然察觉脚下地面变了——不再是平整石板,而是带了细微凹槽,像是某种阵纹的残迹。他停步,蹲下,用匕首尖轻轻刮了下地面,粉末泛出青灰色。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团仍在缓缓起伏的浓雾。
左手扶墙,右手握紧匕首,他缓缓起身,做了个“缓进”的手势。
队伍再次移动。
雾气深处,那团最浓的部分,依旧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