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盯着那缕绿烟,像看见了老仇人从地缝里爬出来。它贴着石砖缓缓游动,不散、不升,反倒越聚越浓,像是有人在地下吹泡泡糖,一鼓一嘟噜。
他左手还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手匕首猛地往地上一划,动作干脆得像剁猪脚:“停!原地蹲下,屏息三息!”
药婆立刻矮身,银针滑进指缝;算盘眼镜片一晃,笔尖悬在纸上没落;铁锤反应慢半拍,但锤背已经砸向地面试虚实,“咚”一声闷响,在空廊里滚出老远回音。
“没机关。”铁锤低声说,抬头看赵九斤,“可这地……有点潮。”
赵九斤没吭声。他知道不是潮,是雾要来了。
果然,不到十息,绿烟已从柱底漫出,顺着砖缝爬行,触地即化为薄雾,灰中带青,飘得极低,贴着地面走,像一群不肯投胎的瘸腿小鬼。火把光照过去,影子被拉得歪七扭八,连人影都变了形。
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眯眼看着雾流方向:“不对劲……风往左吹,它往右爬。”
赵九斤啐了一口:“这玩意儿怕是长脑子了。”
话音未落,铁锤突然晃了一下,手里的火把差点脱手。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嘟囔一句:“头咋嗡嗡的……跟喝假酒似的。”
药婆耳朵一竖,整个人弹出去比猎狗还快,一把捂住铁锤嘴,另一只手从毒囊里抽出一块灰褐色布巾盖在他脸上,压着嗓子吼:“闭气!后退半步!别吸!”
铁锤懵了一瞬,本能照做。他脚步往后挪,靴底蹭过地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就是这一声——
雾,动了。
原本缓慢爬行的绿雾忽然向内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口,接着又猛地向外一扑,范围瞬间扩大三丈,前方石柱轮廓彻底模糊,只剩几团影影绰绰的黑影。
赵九斤头皮一炸,抬手就喊:“收火把!全员后撤三步!靠墙站齐!”
众人迅速照办。火光一弱,雾气反而安静了些,不再乱窜,只是静静地伏在地上,像一层会呼吸的苔藓。
赵九斤咬牙,从帆布包里抽出洛阳铲杆,咔嚓掰断一截,插在雾边当界桩。杆子刚落地,雾气就在离它半寸处停下,没再前进。
“好家伙,认边界?”他低骂一句,“这雾成精还得考编制?”
药婆站在队尾,手指夹着银针,眼睛死盯那根界桩。她没说话,但左手已经悄悄摸出一根细丝,准备接链。
算盘捏着算盘珠,默数间距:“一步、两步……我们离前排五步七寸,不能断。”
赵九斤点头,重新整队:“单列走,我打头,每步先用铲尖点地试稳。脚步轻,别拖鞋底。听见回声就定住,等下一拍再动。”
他说完,自己先迈出去。左脚落地前,铲尖轻轻一点,确认无异样,才把重心移过去。动作慢得像老太太过结冰河。
算盘紧跟其后,算盘点地计步,嘴里无声默念。铁锤走在中间,双锤垂着,肩膀塌了半边,显然是刚才那一口雾还没完全缓过来。药婆押后,银线牵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蛊线连上每人腰带,末端绕在她手腕上,绷得笔直。
雾越来越厚,能见度缩到不足一丈。火把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再多一丝光都会惊动那层绿烟。队伍像一条断了尾巴的蜈蚣,在毒瘴里一寸寸往前挪。
赵九斤每走五步就要停下来观察雾流动向。他发现这雾怕震动,却对温度没反应——他们的体温、火把余热都不影响它,但它偏偏追着脚步声走。
“难怪刚才铁锤一蹭地,它就炸了。”他心里嘀咕,“合着是顺声波导航?”
正想着,算盘突然轻咳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里像甩了个鞭炮。
赵九斤猛地回头,眼神刀子一样剜过去。
算盘立刻闭嘴,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掐住算盘框。
而就在这时——
雾底深处,某根石柱背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木头在慢慢弯曲。
赵九斤瞳孔一缩,抬手握拳,全队瞬间止步。
他缓缓转回头,盯着那片浓雾,嘴唇几乎没动,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