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鞋底沾着一点青紫色的毒渣,停在门槛前半寸。风从通道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土腥味,像是地窖里翻出来的旧席子。他没动,也不敢大喘气——刚才那一阵拼死破阵,现在骨头缝里都透着虚。
药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还在抖,银囊口松了条缝,漏出两粒灰绿色的药丸。铁锤拄着锤子,鼻孔里有血丝,嘴咧了咧想笑,结果只咳出一口浊气。算盘靠墙坐着,眼镜片上全是雾,手里的算盘链条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根,珠子卡在中间,拨不动了。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刚从鬼门关爬出来,连喘口气都怕惊动什么。
就在这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塌方那种轰隆声,更像是有人在底下轻轻敲了三下,像催命的拍子。
赵九斤猛地回头,盯着那扇刚刚升到顶的石门。星图砖原本已经黯淡,此刻却一点点亮了起来,颜色由蓝转赤,像烧红的烙铁。更邪门的是,那些纹路开始扭曲,不再是规整的星轨,反倒像血管一样搏动,一鼓一鼓地跳。
“不对劲。”药婆声音压得极低,右手按住右腕,左手悄悄摸向银囊,“这不像是机关重启……是被人点着了。”
话音未落,高处岩壁传来一声轻笑。
三人抬头,只见观礼台阴影里站着个穿黑道袍的男人,双手藏在袖中,脸上戴着一副黑色手套,指尖夹着三张黄符。他站在那儿,连脚步都没挪,就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阴符门主。”赵九斤吐出三个字,嗓子有点干。
那人没答话,只是抬起右手,朱砂笔在空中虚划一道,符纸自燃。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三道符火如飞蛾扑火,直冲石门基座。落地瞬间,地缝炸开一道裂痕,符火钻进去,像油泼进了灶膛。整个岩殿嗡的一声,仿佛有东西醒了。
星图砖彻底变红,地面毒纹倒流,不再是散乱爬行,而是汇聚成环,旋转着朝中心收拢。金属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墙内咔咔作响,几根青铜臂猛然弹出,关节扭曲,五指成爪,直扫人群。
“趴下!”赵九斤吼了一声,拽着铁锤往边上滚。
铁锤刚起身,一记铜爪擦着他头顶掠过,削断几根头发。药婆翻身躲开第二击,手里甩出一只驱瘴蛊,虫子刚碰到符环,滋啦一声焦黑落地,连烟都没冒。
“这不是毒。”她脸色一白,“是死气缠符!我的蛊认得这种味儿,是拿活人魂契喂出来的。”
算盘扶了扶眼镜,指尖拨动算珠,闭眼测算能量流向。可刚听两秒,他就皱眉:“乱了……每秒变三次,根本算不了!”
“别算了!”赵九斤一把将他拉开,第三根铜臂砸下来,正中刚才算盘坐的位置,碎石飞溅,地面凹下去半尺深。
铁锤咬牙站起,抡起铁锤就砸:“老子不信打不烂这破铜烂铁!”
“别硬碰!”赵九斤喊得晚了。
铁锤一锤砸中铜臂关节,结果锤身猛地一震,一股黑气顺着锤柄窜上来,他整条胳膊当场发麻,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耳鼻齐出血,左肩“咔”地一声脱了臼。
“锤子!”药婆扑过去,一把按住他伤口,从银囊抓出一把白粉撒上去,血才止住。
赵九斤单手护住铁锤肩部,背靠门框死角,五个人挤成一团,眼睁睁看着那几根铜臂在空中乱舞,像没了主人的提线木偶,却又精准得吓人。
“原来不是修机关。”算盘喘着气,嘴角渗血,“他是拿符咒当引信,把机关改成了傀儡。”
“不止。”赵九斤盯着高处的黑影,“他在养阵杀人。”
话音刚落,地面符环突然加速旋转,星图中央那块砖“砰”地炸开,一道黑气喷涌而出,直冲通道入口。原本敞开的缝隙,竟开始缓缓合拢。
“他要把我们关在外面!”药婆急道。
“不。”赵九斤眯眼,“是要把我们关在中间。”
话音未落,第四根铜臂从头顶垂下,尖端带钩,像捕兽夹一样朝他们头顶罩来。赵九斤猛地一拽铁锤,五人滚向左侧,钩子砸进地面,火星四溅。
药婆再放蛊,一只夜影蛊刚爬出去,触碰到符气,瞬间僵直,落地即化为灰烬。她咬牙收手:“不行,符气太邪,蛊虫近不了身。”
算盘低头看算盘,链条断了两根,珠子乱蹦,数据全失。他抬手想扶眼镜,镜片裂了道缝,眼前世界分成两半,看得直犯晕。
铁锤靠墙半跪,左肩脱臼,疼得额头冒汗,嘴里还骂着:“狗日的……有种下来打……”
赵九斤没接话。他盯着那几根铜臂的动作节奏,发现它们不再按星图规律运转,而是随着高台上那人的手势变化——对方甚至不用靠近,只凭符咒遥控,就能让整个机关暴走。
这才是真正的“难招架”。
不是打不过,是连对手在哪都摸不清;不是机关太强,是规则全变了。你刚学会怎么解题,人家直接撕了卷子,换了一套从没见过的考法。
高台上,阴符门主双手结印未收,道袍猎猎,脸上浮现冷笑。他站在暗影里,像一尊俯视蝼蚁的神,不急不躁,就等着下面的人耗尽力气,自己走进陷阱。
赵九斤蹲在门侧死角,右手护着铁锤,左手撑地,掌心血珠滴落,落在一块星图砖边缘。血刚沾地,就被符气吸走,砖面一闪,竟浮现出一道血色符文。
他瞳孔一缩。
这机关,已经开始吃人血了。
药婆贴在他右侧,左手按住右腕防止颤抖,眼神凝重盯着地上焦黑的蛊虫尸体。算盘靠在另一侧门框,眼镜碎裂,嘴角渗血,双手抱头,试图理清混乱的数据,却越理越乱。
风停了。
通道入口的缝隙只剩一条细线。
最后一缕光,卡在石门边缘。
赵九斤抬起头,目光穿过乱舞的铜臂,死死盯住高台上的黑影。
那人依旧站着,符纸未尽,双手未收,像一场戏才演到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