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被灰布蒙着,不紧不慢地爬过驿站塌了一半的屋顶。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河底淤泥的腥气,吹得断梁上挂着的半截红绸轻轻晃荡。赵九斤靠在墙根,右臂的布条已经发黑,血没止住,顺着指节往下滴,一滴,又一滴,砸在玉佩上,滑进衣领。
他没擦。
药婆坐在三步外,袖中毒囊空得能听见风声。她指尖掐着最后一枚响蛊的残壳,指甲缝里的毒粉渣子早被汗浸成了泥。左眼下那颗泪痣颤了两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坡顶上的人影越来越多,像野狗围食前蹲在远处的荒坡。
铁锤把双锤插在地上,虎口裂开的地方拿破布缠了,血还是渗出来,染得锤柄滑腻腻的。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拉坏的风箱,可腰杆挺得笔直,连坐姿都跟个门神似的。
算盘蹲在角落,眼镜片裂成蛛网,只能眯着一只眼。他手里那本《周易》卷了边,焦痕还在,手指一遍遍划过上面的字迹,嘴唇无声动着,嘴里念叨的不是卦象,是星位、风向、土坡角度。
谁都没说话。
活下来了,但没人敢松这口气。
赵九斤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玉佩,温乎的,沾了血,不反光。他伸手按了按,确认还在。然后抬眼,扫了三人一圈:“别出声,也别乱动。”
药婆眼皮都没抬:“他们已经在等了。”
“等什么?”铁锤压着嗓子吼,“等咱们走出去挨刀?老子锤还没冷!”
“你锤再硬,能砸穿三面坡?”药婆冷冷看他一眼,“没毒,没蛊,算盘的眼镜碎了,你虎口裂到骨头,我胳膊快抬不起来——你现在冲出去,就是给人送战绩。”
铁锤梗着脖子还要吵,赵九斤抬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但沉。
“她说得对。”赵九斤声音低,像砂纸磨过石板,“我们现在动,就是死。”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破墙缺口,落在远处土坡上。
西北角,一人立于矮丘,绑腿上有暗红纹路,是黑水堂夜行装的标记;东南方树影下,有金属丝在晨光里一闪,细如发,韧如钢,阴符门的傀儡丝跑不了;正南那片开阔地,几双皮靴轮廓清晰,靴头带铁扣,是镇冥司制式装备;还有西南方不起眼的沟坎里,一道银线在衣摆边缘若隐若现——掘龙会的夜行衣。
一个都没少。
“他们不攻,是因为怕别人捡便宜。”赵九斤收回视线,手还按在胸前,“这僵局,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算盘终于停下默念,抹了把脸,苦笑一声:“他们不是来抢人的,是来等我们交线索的。谁都不想咱们活着进第二层,所以……只要我们不动,他们就得一直耗着。”
铁锤咬牙:“那咱们就在这儿当缩头乌龟?”
“现在能当乌龟,是福气。”药婆冷笑,“你忘了断龙窟那回?三个队伍混战,最后活下来的只有躲到最后的那个瘸腿探子。”
赵九斤没接话,只是慢慢把玉佩塞进贴身内袋,又用破布裹了右臂,动作迟缓,但稳。他靠着断梁,一点一点挪到墙缝边,借着破屋遮挡,探出半个脑袋。
坡上人影没动,也没喊话,甚至连旗帜都没打。但他们站的位置太讲究了——三面合围,视野互锁,任何一方轻举妄动,都会立刻被另外两家盯上。
这才是最要命的。
不是谁强谁弱,而是谁都想让别人先动手。
赵九斤缩回头,背靠残墙,闭了闭眼。
刚逃出生天,结果一头撞进更大的局。
他咧了下嘴,想笑,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药婆瞥他一眼:“你还撑得住?”
“死不了。”他抹了把嘴,“至少现在不行。”
铁锤盯着门口,拳头捏得咔咔响:“就这么耗着?等到他们饿走?”
“他们带干粮,咱们呢?”算盘低声说,“我兜里只剩半块霉饼,你锤子能当饭吃?”
药婆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立刻静了。
远处土坡上,有人动了。
不是冲锋,也不是逼近,而是一个黑衣人缓缓举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紧接着,东南方向那人也抬手回应,正南的皮靴阵列微微后撤半步,西南方的银线一闪即隐。
他们在沟通。
不用言语,不用旗号,只凭动作,达成了某种默契。
赵九斤眼神一紧。
这不是临时凑的队伍,是早有预案。
他们等的不是线索交出来,而是等他们撑不住、逃不动、自乱阵脚的那一刻。
“看来……”算盘声音发干,“咱们真成饵了。”
赵九斤没吭声,只是把手慢慢搭上了腰间的匕首。
药婆看着他,忽然问:“接下来怎么走?”
“现在?”他低声道,“什么都不做。”
他靠回墙根,抬头看了眼破屋顶外那一线灰蒙蒙的天。
风又起了,吹得断梁上的红绸哗啦一响。
铁锤的锤子还插在地上,算盘的《周易》摊在膝头,药婆的指尖还掐着蛊壳。
四个人,藏在一座废弃驿站的残垣之后,像四粒被风吹到绝境的沙。
而三面土坡上,人影绰绰,静立如碑。
赵九斤缓缓闭上眼。
下一秒,他猛地睁眼,手已摸向胸前。
玉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