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还在晃,赵九斤刚往前踏出半步,那头夔魍突然喉咙一滚,左眼爆睁,整具残躯像被地底抽了根筋似的猛地弹起。它右腿虽塌,左爪却如铁闸横扫,带起一阵腥风,直扑最近的铁锤。
“锤子!趴下!”赵九斤吼得嗓子劈叉,可人已经来不及。
铁锤正举锤欲砸,冷不防那巨爪贴着地面横切过来,轰地砸在他肩背上。一声闷响,骨头像是被碾碎的核桃,整个人腾空飞出,后背撞上岩壁又滑下来,瘫在碎石堆里不动了。
药婆瞳孔一缩,本能就要冲过去,脚刚动,赵九斤一把拽住她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别过去!它还没停!”
果然,夔魍一击得手,没再追击,而是四肢撑地,脑袋低垂,狼首左右缓缓转动,鼻翼翕动,像是在嗅空气里的血腥味。它腹部护甲碎裂处黑血直流,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透着一股子疯劲儿。
算盘站在高岩上,手指死死掐着算盘珠,嘴唇无声开合,数着气流节奏。他眼镜片早裂成蜘蛛网,只能眯着眼看,额角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算盘上也没擦。
药婆被赵九斤扯住,没挣,只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三根银针已滑进指缝,毒囊封口微启,指尖能感觉到蛊虫在里头轻轻拱动。她没再动,但也没退,就半蹲在原地,像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猫。
赵九斤盯着那畜生,右臂旧伤突突跳着,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刮。他慢慢往后挪了半步,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咔哒轻响,他立马定住,生怕惊了那东西。
夔魍耳朵动了动,头偏了一瞬,但没扑过来,反而低吼一声,左前爪在地上划拉两下,抓起一把碎石混合着黑血甩向火把堆。火星四溅,火焰猛地一矮,整个岩殿暗了一瞬。
“它在清视野。”算盘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三人听见,“风向没变,但它开始主动控场了。”
赵九斤咬牙。刚才那一瞬间,他们明明占了上风,铁锤的锤都举起来了,结果转眼就被掀翻局面。这玩意儿不是普通野兽,也不是纯机关,它是活的考场,会学,会记,会反打。
他眼角扫向铁锤。那家伙仰躺在地,胸口微微起伏,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把锤,可左手软趴趴地摊着,肩头衣服撕裂,皮肉翻卷,隐约能看到发白的骨茬。
药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说:“肩胛骨碎了,说不定连脊柱都震到了。现在动他,可能直接废了。”
“那就先不动。”赵九斤嗓音沉下去,“等它再动,咱们找机会撤。”
“撤?”算盘冷笑一声,“往哪撤?后面是死岩台,左边有蚀魂瘴残留,右边那条缝你上午试过,卡不住它的头也卡不住它的尾巴。我们已经被逼到墙角了。”
赵九斤没回话。他知道算盘说得对。这地方就是个斗兽坑,进来的时候图的是破防,现在防破了,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夔魍这时缓缓站直了些,虽然右腿拖地,但左半身撑得稳,脑袋一摆,蝠翼张开半幅,拍了一下地面,震起一圈尘浪。它没急着扑,反而低吼着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四人的位置。
赵九斤突然意识到不对:“它在逼我们动。”
“嗯?”药婆皱眉。
“它受伤重,行动慢,正面打不过我们,但它知道铁锤倒了,知道我们有人想救人。它现在不攻,是在等我们乱阵型。”赵九斤握紧匕首,指节发白,“谁先动,谁先死。”
话音刚落,夔魍猛地抬头,血口一张,冲着高岩上的算盘就是一声咆哮。声浪裹着腥风扑面而来,算盘踉跄后退一步,差点从岩台上栽下来。
“操!”他扶住石壁,脸色发青,“这玩意儿学会点名了是吧?”
“别下来!”赵九斤厉喝,“你下来就是活靶子!”
算盘喘着气,重新站稳,双手死死扣住算盘边框,没再动。
岩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夔魍粗重的呼吸。它转过头,目光落在赵九斤身上,左眼收缩成针尖大小,像是锁定了他。
赵九斤没躲,反而往前半步,把药婆和铁锤的方向挡在身后。他咧了下嘴,骂道:“看我干嘛?没见过这么帅的盗墓贼?”
夔魍不答话,当然也不会答话,但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似的呜咽,前爪缓缓抬起,指向赵九斤,像在说:你下一个。
赵九斤后槽牙咬紧,额头冒汗。他知道这畜生听不懂人话,可它懂杀意,懂恐惧,更懂谁是带头的那个。
“大家先退后,”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重新组织防御。”
药婆没动,仍半蹲在铁锤身边,右手按在毒囊上,左手三根银针蓄势待发。
“我说退!”赵九斤猛地回头,眼神一凛,“它盯上我了,你在这儿只会被一起清掉!先撤到高岩下,等它动再找机会救人!”
药婆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点头,一手抄起铁锤后颈衣领,拖着他往岩台边缘挪。铁锤身体沉重,她力气不够,只能一点一点拽,每动一下,碎石都在脚下打滑。
赵九斤看着她动作,心悬到嗓子眼,生怕夔魍突然扑过来。但他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那畜生的眼睛。
算盘在高岩上低声报位:“风静了……东南角气流停滞……它要动了。”
赵九斤抬手示意药婆加速。
药婆拖着铁锤刚挪到岩台阴影下,夔魍猛然蹬地,左爪拍地借力,整个身子横着扫出,尾巴如钢鞭横甩,直奔赵九斤面门。
赵九斤侧身翻滚,尾巴擦着鼻尖掠过,打在火堆上,火星炸飞,一根燃烧的木柴弹起,砸在他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翻身站起,发现夔魍已调转方向,正缓缓逼近岩台角落——那里,药婆正试图把铁锤藏到石缝里,自己挡在前面,银针已扬在掌心。
“它冲药婆去了!”算盘喊。
赵九斤拔腿就冲,可距离太远,中间还隔着火堆和碎石区。他刚跃过一块断岩,就见夔魍前爪高高扬起,对着药婆当头拍下。
药婆没躲,反而迎着那巨爪抬起左手,三根银针脱手射出,直取夔魍鼻梁软肉。
“叮!叮!叮!”
三声脆响,银针全中,可只扎进半寸就断了,像是撞上了铁皮。
夔魍鼻头一痛,怒吼一声,爪子下压更快。
赵九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可就在那巨爪即将拍实的瞬间,夔魍动作突然一滞,脑袋一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硬生生收了三分力,爪子斜着拍在药婆身侧的岩壁上,轰出一道深痕。
药婆被气浪掀翻,滚出两圈才停下,嘴角溢血,右手捂着肋骨,显然是被余波震伤。
赵九斤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匕首横在胸前,喘得像破风箱。
夔魍站在五步外,左眼盯着他们,鼻孔喷着黑烟,爪子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疼。
赵九斤低头看药婆,见她还能眨眼,才松半口气:“你没事吧?”
药婆咬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差点就成了苗疆第一女烈士。”
“别废话了,”算盘在高岩上喊,“它在调整重心,左腿承压太大,估计撑不了多久,但这不代表它不会临死反扑。”
赵九斤点头,抹了把脸上的灰,看向岩台角落。铁锤仍躺在那儿,脸色惨白,呼吸微弱。药婆刚才拼死一挡,至少让他没被直接拍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和憋屈。十分钟前,他们还在讨论怎么补最后一刀,现在却只能缩在岩台下,眼睁睁看着队友重伤,连靠近都不敢。
这陵墓真是吃人的考场,赢一局不算赢,活到最后才算。
“咱们现在,”他低声说,“真他妈是骑虎难下。”
算盘没接话,只默默把算盘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拨弄着残缺的珠子。药婆靠在石壁上,一只手仍按在毒囊上,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袖中最后一只蛊虫。
夔魍在五步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火堆,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岩壁上像一头复苏的山魈。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绕着火堆走,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
赵九斤站在两人前方,匕首横握,右臂旧伤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生锈的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
他知道,下一波攻击,不会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