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泥泡声越来越密,像是地底有东西在翻身。赵九斤盯着那片翻涌的黑泥,没再往前迈一步。刚才那条土脊刚把他们从毒虫堆里救出来,眼下又撞上这摊活沼泽,一脚踩错,连骨头都得被吞了。
“停。”他抬手往后一压,“别动。”
药婆正扶着算盘往前挪,听见这话立刻收脚,左手下意识夹紧了银针。算盘喘得厉害,指尖还在发麻,但硬是咬牙没出声。铁锤站在最后头,右脚踝肿得发亮,可站姿还是跟根石柱似的。
“九斤哥?”他低声问,“又来一套‘先探后走’?”
赵九斤没答,蹲下身,从包里抽出洛阳铲,轻轻往前方泥面一戳——铲头刚陷进去三寸,整片淤泥就像活了一样猛地鼓起,泥浪翻滚,铲子直接被裹了进去。
“操。”他缩手,“这泥会吃家伙。”
“不是路。”药婆眯眼扫过前方,“全是浮浆,底下没硬层。蛊虫触须探不到实底。”
算盘靠着她肩膀,抬头看天,雾太厚,星图看不见,风向也乱。“《周易》推不了干湿走向……现在全靠人试。”
赵九斤扭头看向铁锤:“你还能跳?”
铁锤活动了下脚踝,咧嘴一笑:“跳不成花魁,砸个坑还行。”
“那就试试。”赵九斤指着左侧边缘,“从边上开始,跺地,听声。”
铁锤点头,拎着双锤往前蹭了几步,选了块半埋的石头,猛力一踏——咚!声音沉实,不空。他又往前三步,再跺,这次声音发闷,像踩在烂豆腐上。
“这边不行!”他喊,“中间软得离谱!”
他继续沿着边缘试探,每一步都用力踩实,耳朵贴地听响动。突然,他停下,弯腰扒开一层浮泥,露出一块青灰色石板角。
“九斤哥!有货!”
接着他又连试五步,接连发现两块同样质地的石头,三块呈斜线排列,间距约莫一丈,虽不连贯,但方向一致。
“这些石头能垫脚!”他回头大吼,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我砸出一条道来!”
赵九斤眯眼打量那几块石墩的位置,又看了看中间那一片不断冒泡的黑泥,点头:“行,你上,但别贪快。每一步落稳再动。”
铁锤脱下外衣,裹住一块拳头大的硬石,运力一甩——呼!石头飞出去,落在第二块石墩旁,扑通一声陷下去三寸,但没沉底。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稳稳落在第一块石墩上。脚底微晃,他双锤往地上一撑,站定。
“通了!”他回头吼,“下一锤就开路!”
说着抡起双锤,照着前方淤泥就是一通猛砸。轰!轰!轰!每一锤都带着破风声,砸在泥面上激起大片浊浪。他不是挖,而是用力量压实软泥,震裂浮浆,逼出水分,硬生生在流泥中打出一条两尺宽的泥埂。
“好家伙……这是拿锤子铺路?”算盘看得眼珠子快掉出来。
“蛮力破局。”药婆冷笑一声,“也就他干得出来。”
赵九斤盯着那条逐渐延伸的泥径,低声道:“别小看这招,这种地方,越轻越容易陷,重锤反而能压出硬壳。”
铁锤每砸五锤,就回头喊一句:“通了!快跟!”
赵九斤立刻下令:“单列行进,间隔三步,药婆扶算盘先走,我断后。”
药婆点头,架着算盘慢慢踏上第一块石墩。脚刚落稳,脚下泥面一颤,她左手银针立刻横出,抵住侧面浮泥防突袭。算盘脸色发白,但脚步没乱,一步步跟着她往前挪。
铁锤在前方不停用锤尾戳刺新砸出的泥埂,测试承重。“这儿实!这儿也能踩!”他一边喊一边继续向前推进。
轮到赵九斤时,他没急着上,而是先从包里摸出一根铜扣,往前一抛——铜扣落在泥径中间,微微下陷,但没滑动。
“能走。”他低语,抬脚踏上。
泥埂湿滑,每一步都得卡死重心。走到一半,算盘一个趔趄,差点跪倒,药婆一把拽住他胳膊,自己也晃了晃。铁锤听见动静,立刻转身,一锤插进旁边硬土当支点,伸出手:“算盘!抓我!”
算盘伸手握住他手腕,借力稳住。药婆喘了口气,低声骂:“别拖后腿。”
“谁想拖……”算盘咬牙,“这脚不听使唤。”
“闭嘴,走。”赵九斤从后面顶上来,“别看他,看路。”
最后一段最险,泥径末端离对岸硬土还有七八尺距离,中间全是翻泡的黑浆。铁锤咬牙,从腰间解下一根粗绳,甩给赵九斤:“接住!我拉你们过来!”
赵九斤把绳子系在算盘腰带上,药婆先跳,落地打滑,但总算站住。接着是算盘,铁锤和赵九斤两边拽绳,硬生生把他拽了过来。最后赵九斤助跑两步,腾空跃起,落地时膝盖一弯,滚了半圈才停。
全员上岸。
几乎就在最后一人落地的瞬间,身后那条泥径轰然塌陷,浊流翻涌,转眼吞没所有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片死寂黑沼,连那几块垫脚的石头都不见了踪影。
铁锤甩了甩手上的泥,把双锤重新挂回腰间,咧嘴:“老子这路修得值。”
药婆从毒囊里取出一小包石灰粉,撒在算盘鞋底:“防潮,也防霉变。”
算盘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脚,喃喃:“下次……能不能挑条干爽的路走?”
赵九斤没说话,目光越过眼前荒原,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灰褐色石林。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拍了拍算盘肩膀:“走不动也得走,后面没退路。”
队伍重新列阵,铁锤在前,药婆居中,算盘勉强自持,赵九斤殿后。四人朝着石林方向迈步,脚下的土地逐渐变硬,碎石增多,泥腥味淡去。
赵九斤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一切的沼泽,低喝一声:“别停,往前走。”
铁锤应了一声,抬脚踹开挡路的一截枯木,木头滚进草丛,惊起几只夜鸦。
鸦群扑棱棱飞起,掠过低空,消失在浓雾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