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黑衣人的脚步却没停。
五条影子压着低空往前蹭,刀锋贴地,沙粒在刃口上刮出细碎响动。赵九斤蹲在坡顶岩石后,左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抽,他不敢大喘,只从牙缝里漏气,眼睛死盯着对面领头那人断掉的小指——那玩意儿像根烧焦的柴棍,露在外头的半截指甲发黑。
铁锤双锤拄地,胳膊上的肌肉还在抖,汗顺着铁链子往下淌,砸在沙地上一个接一个深点。药婆缩在岩缝里,手指抠着毒囊边缘,里头最后一撮麻痹粉被她捏得结了块。算盘靠在石壁上,嘴唇发青,想说话,张嘴只咳出一口干沫。
没人动。
谁先动,谁就可能把整队人暴露出去。
赵九斤眼角扫过东侧,那几道连绵的岩脊像死龙趴在地上,走势歪斜,高低错落,正好能把人影藏住。他刚想开口,算盘突然抬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九斤哥……往东走。”
赵九斤偏头看他。
算盘喘了口气,眼珠往上翻了翻:“那边地形乱,他们不好列阵……刚才那波冲锋,全是直线推进,说明他们靠视线锁位。一旦断线,就得重新布眼。”
赵九斤脑子转得快。这群黑衣人动作齐整,进退如一,确实像是靠信号联动,看不见人,节奏就得乱。
“你是说,钻石头缝里躲猫?”他低声问。
“不是躲。”算盘咬牙,“是甩。沿凹线走,别上高坡,他们人多反而展不开。三岔口选左,曲道走外弧,能绕出三十步以上的视觉盲区。”
赵九斤眯起眼。这书生都快站不起来了,脑子倒还转得溜。
对面那五人已经推进到坡下十步内,刀尖离地三寸,随时能扑上来。再不动,就没机会了。
他猛地吸一口气,冲铁锤使了个眼色:“锤子,往前冲两步,砸一下地面,转身就跑,往东!”
铁锤咧嘴,牙上沾着血丝:“明白!”
话音未落,他暴起跃前,双锤抡圆了往下一砸——轰!沙石炸开,烟尘腾起。黑衣人集体顿步,刀锋上扬,显然被这突袭搞懵了。
就在那一瞬,赵九斤反手抄起算盘后颈,铁锤转身扛人就走,药婆紧贴其后,四人贴着坡底阴影,猫腰向东疾行。
烟尘还没散,追兵已反应过来,两道黑影立刻转向东侧包抄,剩下三人原地警戒。
赵九斤一边跑一边回头,见那两人踩着碎石追来,速度快得吓人。他咬牙,低吼:“贴岩带!别走空地!”
一行人一头扎进岩脊群。这里乱石交错,高低不平,有些石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地面坑洼遍布,稍不留神就会扭脚。铁锤背着算盘,每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但他硬是没放慢。
“左!”算盘突然喊。
赵九斤一把拽住药婆手腕,拐进左侧窄缝。身后追兵脚步声一顿,显然在判断路线。
“他们分开了。”药婆喘着说。
“当然分。”算盘靠在铁锤肩上,眼皮直颤,“五个人压正面,两个绕侧,剩下三个守原路……典型的‘围三阙一’,逼我们自己撞进埋伏。”
赵九斤冷笑:“可惜咱们不按套路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扣——那是早前在流沙坑捡的,边角磨损严重,一看就是旧物。他顺手一抛,铜扣滚进右侧岔道,撞在石壁上发出清脆一响。
追兵果然有反应。一道黑影立刻转向右边,脚步加快。
“好家伙,真拿破烂当诱饵。”药婆低声笑了一下。
“省点力气笑。”赵九斤催促,“继续走。”
队伍沿着岩脊外弧前进,刻意避开高点。算盘虽然虚弱,嘴里却不停:“前面三岔……走最窄那条……那边有风蚀沟,能遮味。”
赵九斤点头,示意药婆准备撒粉。她从毒囊底层掏出一小撮灰白粉末,混着沙子,边走边洒,量极小,几乎看不出痕迹。这是刺激性药末,专扰嗅觉,对人无害,但能让靠鼻子追踪的家伙打喷嚏。
追兵越来越远。原本整齐的脚步声变得零散,偶尔还能听见石块被踢动的响动,显然有人走错了路。
铁锤喘得像拉风箱,肩膀上的算盘已经半昏,嘴里还念叨:“东北偏七度……再往东北偏七度……”
赵九斤没应,只抬头看天。月光稀薄,星子模糊,但他认得出北斗勺口的指向。算盘说的方向没错。
终于穿出岩带,眼前是一片碎石荒原,地势略低,风一吹,沙砾在地上滚得哗啦响。远处地平线隐约泛白,雾气浮在低洼处,像一层灰纱盖在地面。
“到了。”赵九斤停下,回望来路。
岩脊间黑影晃动,但不再逼近。追兵似乎失去了目标,正在原地徘徊。
药婆靠着石头滑坐下去,手撑着膝盖,指尖还在抖。铁锤把算盘轻轻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双锤扔在一旁,胳膊耷拉着,动都不想动。
“算你小子命大。”赵九斤看着算盘,“再晚半句,咱们就得被人串成糖葫芦。”
算盘勉强睁眼,嘴角扯了扯:“我算的……不是路,是他们的死脑筋。”
赵九斤哼了一声,撕下一块布条重新缠肩。血还在渗,不过不碍事。他抬头看向那片雾气弥漫的低洼地,眉头微皱。
“接下来,可没这么好走了。”
药婆喘匀了气,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是沼泽?”
赵九斤没答。他只知道,那地方看着安静,踩进去的人,没一个能自己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