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鸣翠公寓·白裙女人
**第四十章**
方晓的纪录片拍了半年。
她带着一个摄影师,拍了林城写作的日常,拍了凌霜讲故事的场景,拍了她们去绍兴拜访沈青的那一次,拍了林城在鸣翠公寓原址工地外面站着的那个午后。
她没有拍凌霜很多。
凌霜不喜欢被拍。
她每次看到摄影师把镜头对准她,就会把头转开,或者往角落里走,或者干脆起身离开。
方晓问她为什么不想被拍。
凌霜想了很久,说:"我不喜欢被'记录'。"
"为什么?记录不是好事吗?"
"我已经记录了太多了。"凌霜说,"被别人记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像被看穿了。"凌霜说,"不是不好,只是不习惯。"
方晓没有勉强她,只在某些凌霜没注意到的时候,用手机随手拍了几张照片。
不是正面,是侧面,是凌霜坐在窗边看书的侧影,是她站在银杏树下发呆的背影。
那些照片里,凌霜是模糊的,是不清晰的,是那种和环境融在一起的感觉。
就像她本人的样子——存在,但不显眼;在场,但不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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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纪录片,方晓最后剪出来了两个版本。
一个是给普通观众看的:一个作家,一些故事,一栋消失的老楼,还有一段关于记忆与遗忘的思考。
另一个版本是给自己留着的:完整的素材,没有剪辑,从头到尾三十七个小时。
林城看了那个剪辑版,然后问方晓要了完整素材。
方晓问他要来做什么。
林城说,我想知道我这一年是什么样子。
他花了好几天,把那三十七个小时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中间某一段,他停下来。
那是方晓在某个晚上,他睡着之后,偷偷拍的一段。
画面里,林城睡在床上,脸是平静的。
旁边,凌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在看什么。
方晓的镜头慢慢推进,看清楚了凌霜手里拿着的东西。
是那双黑色的皮鞋。
江敏的鞋。
凌霜把那双鞋捧在手心里,看着,没有说话。
这个画面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凌霜抬起头,似乎意识到方晓在那里,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把鞋放回到床头柜上。
方晓的镜头在这里停住了。
画面里,那双鞋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林城熟睡的侧脸。
没有对话,没有旁白,只有这个画面。
林城看着这段视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凌霜。"他叫了一声。
"嗯?"凌霜从厨房走出来。
"你当时在看什么?"
凌霜看了看他屏幕上暂停的那个画面,没有说话。
"那双鞋。"林城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凌霜想了一会儿。
"我在想,"她说,"一双鞋,等了二十年。"
"然后呢?"
"然后我想,我比鞋子幸运。"她说,"我等了将近两百年,但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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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他们的生活慢慢有了一种规律。
早上,凌霜起来比林城早。她不需要吃早饭,但她会去买来放着,等林城起来。
林城写东西,凌霜在旁边,或者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下午,凌霜讲故事,林城写。
不是每天都讲,有时候凌霜说今天没有状态,她就不讲,林城就改之前的稿子,或者出去走走。
有时候林城写不下去了,他就问凌霜:"你讲一个不是人的故事。"
凌霜想了想,说:"1780年,苏州太湖边,有一棵柳树,树下挂着一个灯笼。"
"然后呢?"
"那个灯笼,是一个船夫挂的。他说,他的儿子走失了二十年,如果儿子某天路过这里,看到灯笼,就知道家在这里。"
"他儿子回来了吗?"
"没有。"凌霜说,"那个灯笼挂了十七年,船夫死了,没有人来换新的,灯笼烂了,树也老了,最后什么都不在了。"
"那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所有故事,都有没有说出来的结局。"凌霜说,"那棵树的年轮里,藏着那十七年的等待。只是没有人读得出来。"
林城把这个故事写了下来。
他后来把它放进《遗忘之地》的某一章里,题目叫:《柳树的十七年》。
那本书里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不都是人的故事,有的是物的,有的是地方的。
有一篇写的是一扇关了三百年没有打开过的门,它的对面,曾经站过谁。
有一篇写的是一口井,它的水,喝过的最后一个人叫什么名字,那个名字的最后一笔,怎么写的。
有一篇写的是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页空白,标题是:《被忘记之前,那个人在笑》。
凌霜看了那一页,问林城为什么是空白的。
林城说:"因为我想让读者填进去他们自己的故事。"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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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之地》写了将近两年,最终交稿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林城把最后一个字改完,保存,发给编辑。
然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秋天的上海,法国梧桐的叶子变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小根。"
"嗯。"
"你喜欢秋天吗?"
"喜欢。"小根说,"秋天的颜色比夏天多。"
"你喜欢哪种颜色?"
小根想了想。
"黄色。"他说,"那种快掉了但还没掉的叶子的颜色。"
"为什么?"
"因为那是最用力的时候。"小根说,"那片叶子要掉了,但它还挂着,那一刻,它是最黄的,最亮的。"
林城看着窗外那些黄叶。
"那是还没有被遗忘的时候。"他说。
"对。"小根说,"那是被遗忘之前的最后一刻。那一刻,它是全世界最用力的东西。"
林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树。
凌霜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写完了?"
"写完了。"
"感觉怎么样?"
林城想了想。
"空了。"他说,"但是那种好的空。"
"像什么?"
"像一个装了太多东西的箱子,终于腾空了一点。"
凌霜听到这句话,轻轻笑了。
"那是我的感觉。"她说。
"我知道。"林城说,"我是从你那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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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