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鸣翠公寓·白裙女人
**第三十九章**
林远带着那个匣子，在林城这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问了很多问题，林城一一回答了能回答的，跳过了回答不了的。
凌霜全程坐在一边，不多话，但每次林远追问那些林城说不清楚的细节，她就开口补上一句。
三个人谈到傍晚，林远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有一个提议。"
"说。"
"你们打算写《遗忘之地》。"林远说，"但我觉得，在那本书之前，应该先写一本更小的书。"
"关于什么？"
"关于林家的故事。"林远说，"从那个把小根关进地窖的老人开始，一直到现在。关于每一代人做了什么，选择了什么，失去了什么，等待了什么。"
林城看着他。
"这本书，"林远说，"不是写给出版社的，是写给林家的人看的。"
"林家还有多少人？"
"包括我这一支，加上其他旁支，"林远想了想，"大约有三四十个。散在全国各地。"
"他们知道这些故事吗？"
"不知道。"林远说，"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林正德是谁，不知道鸣翠公寓的事。"
"那写出来，他们会相信吗？"
"不一定。"林远说，"但相信不相信，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林远说，"让他们知道，他们是谁的后代，他们的血脉里带着什么。不是诅咒，不是责任，是——一段历史。"
林城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来写。"
"我来提供资料。"林远说，"我手里有林家的族谱，有一些旧照片，还有一些我爷爷留下来的记录。"
"好。"
林远走了。
凌霜看着林城。
"又多了一本书。"她说。
"没办法。"林城说，"你说要帮我做什么，说不完的事。"
凌霜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
"那倒是。"她说。
---
那本"林家的书"花了半年时间写成。
林城把它命名为《林根记》。
书不长，大约六万字，但写的时候很慢——不是因为故事难写，是因为每写一段，林城就要在心里确认：这个细节，林正德说的是这样吗？小根那时候在哪？凌霜见到这件事的时候，站在哪里？
林正德的回应总是很慢，像一个很老的人慢慢思考，然后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你记得那年——"
"……记得，大约是那样。"
"大约？"
"记了太久了。"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温和的无奈，"有些边边角角，模糊了。"
"那就写'大约'。"林城说，"历史不需要百分之百精确，但它需要诚实。"
小根的回应通常很快，而且很生动。
"那天我在地窖里，"小根说，"听到外面有鞭炮声。那是1900年的春节。我闻到了炸开的火药味，有一点从缝隙里飘进来。"
"你喜欢那个味道？"
"喜欢。"小根说，"那是外面的味道。"
林城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写了进去。
那本书最难写的是最后一章——关于小根出来之后，他和林城的那段时间。
林城不知道怎么写那部分，因为那是他亲历的，但亲历的东西，反而最难形成文字。
最后他让小根自己口述。
"你来说，我来写。"
"我来说？"
"你来说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你感觉到的那些东西。"
小根想了很久。
"我看到了海。"他说，"你带我去海边的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海。海很蓝，我以前不知道蓝色是什么样的，那天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我那个爸爸看到了这片海，他会怎么想。"
"他是1842年的人，海在他那个时代不是好东西。"林城说，"那时候有战争，都是从海上来的。"
"我知道。"小根说，"但如果他不知道战争，只是看着海，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很大。"
"对。"小根说，"很大，大到什么都有，什么都无所谓。"
林城停下笔，看着这句话。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1793年的英国少年托马斯，在北京街头写下的日记：
**"这个国家，大到什么都有，什么都无所谓。"**
他们相隔几百年，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少年，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外国人，但说的，是同一句话。
---
《林根记》写完，林城发给了林远。
林远把它打印出来，装订好，寄给了林家散在各地的三十几个后人。
林城不知道那些人看了之后有什么反应，因为大多数人没有联系他。
只有一个人联系了他。
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叫林芽，是林家某个旁支的后代，在广州上大学。
她发来一条微信：
**"我看完了那本书。我有一个问题，那个小根，他现在在哪里？"**
林城回复：
**"他在我身体里。他很好，他今天看到了一只蝴蝶，非常高兴。"**
林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
**"能不能替我问他，他的名字是谁取的？"**
林城问了小根。
小根回答："我自己取的。林根。跟我哥一个姓。"
林城把这个回复转发给林芽。
林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我外婆也叫林根生。她总说她是被家里忘掉的孩子，所以她给自己加了一个'生'字。"**
林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转过去，给凌霜看。
凌霜看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外婆，"凌霜说，"可能是小根的某种……延伸。"
"延伸？"
"根会生根。"凌霜说，"每一个感受到被遗忘的孩子，都是根的一部分。林芽的外婆叫自己'林根生'，是因为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有人在比她更深的地方，等着她。"
林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
"我是被家里忘掉的孩子，所以我给自己加了一个'生'字。"
"她不知道小根，"林城说，"但她取了这个名字。"
"是。"
"这件事，"林城说，"我要写进书里。"
---
**第三十九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