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风从沙梁后头斜刮过来，吹得他衣摆贴在腿上拍了两下。他没停步，右手按着腰间匕首，左手虚握着帆布包的带子，眼角余光扫着两侧人影。药婆走在左后三步远，银簪藏袖，指尖偶尔捻一下发梢；算盘紧跟着他右侧，手指在算盘珠上来回拨拉，嘴里不出声地数着什么；铁锤断后，双锤垂在腰侧，脚步沉得像拖着铁链。
这片硬土台地不算宽，往西北方向延伸出一段缓坡，底下还是那片油光发亮的流沙坑，深不见底。刚才吞了两个镇冥司的人，连骨头渣都没冒一个。
赵九斤刚迈出第三步，脚尖忽然踢到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硬物。他顿住，低头一看，是块青铜片，一角露在外面，表面刻着几道扭曲的纹路，像是被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他蹲下身，左右手同时动作——左手扒开浮沙，右手护住匕首柄，动作轻而快。青铜片不大，巴掌宽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他拿起来对着光晃了晃，那些纹路弯弯曲曲，有点像星图，又不像，倒像是某种标记。
“算盘。”他低声叫了一句，没抬头。
算盘立刻凑过来，扶了扶眼镜，脑袋几乎贴到青铜片上。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普通铭文。你看这条主弧线，拐角十三度偏移，对应的是心宿三星西行轨迹。但这里多了一个逆旋点，像是人为加进去的。”
药婆也靠前一步，指尖轻轻一触纹路，收回手时点了点头：“没毒，也不是血祭痕。”
赵九斤把青铜片翻了个面，背面有半个模糊印记，像是个残缺的符号，形状似眼非眼，似鼎非鼎。
“这玩意儿，”他低声说，“八成跟星斗图有关。”
话音未落，人群里一道黑影突然闪动。
阴符门主袖子一抖，整个人如鬼魅般欺近，左手直抓赵九斤手腕，五指成钩，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赵九斤反应不及，只觉一股劲风扑面，手腕一紧，青铜片差点脱手。
“操！”他低骂一句，往后猛拽。
可还没等他发力，一道铁影横空砸来。
“当！”
一声巨响，阴符门主左臂被铁锤的锤柄扫中，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符纸的小臂。
铁锤站在赵九斤侧前方，双锤交叉胸前，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手欠是吧？再往前一步，老子砸你脑袋当球踢！”
阴符门主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左手缓缓缩回袖中，指尖一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符灰。他冷冷看了铁锤一眼，又扫过赵九斤，没说话，退回自己队伍中间。
四周瞬间安静。
龙九站在人群右侧，折扇轻轻摇了两下，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一直黏在赵九斤背包上。黑水堂主站在队尾阴影里，右手始终按在毒囊上，指节发白，像要把那袋子捏穿。镇冥司指挥使横刀未出鞘，但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在青铜片和阴符门主之间来回扫视，脸色比锅底还黑。
赵九斤没理别人，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青铜片，又看了看算盘。
算盘已经掏出羊皮图，在边上比划了几下，突然压低声音：“九斤，这标记……可能是个‘观星基点’的遗存。早年观天象的人会在特定位置设标，记录星轨偏移。如果这是真的，那附近应该还有别的。”
“也就是说，”赵九斤眯眼，“这地方不止一块？”
“极有可能。”算盘点头，“而且这种标记不会单独存在，它需要一组三点定位，才能推演出准确坐标。”
赵九斤把青铜片小心收进帆布包内层，拉紧束口绳，然后站起身，环视一圈。
“都睁大眼。”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这片沙地，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给我找出来。谁要是再动手抢，别怪老子先剁手再问话。”
没人回应。
药婆默默向前半步，贴住赵九斤左侧，目光扫向缓坡下方。铁锤收锤入腰，但肩膀绷着，随时能炸起来。算盘低头继续拨算盘珠，嘴里念叨着角度和偏移值。
龙九摇着扇子走近两步，笑着开口：“赵兄，这线索既已现世，不如大家共研？毕竟前方路长，单打独斗，终究吃亏。”
赵九斤斜他一眼：“你要研究，等找到第二块再说。现在？谁都别想碰。”
龙九笑了笑，没再说话，退回去。
队伍重新列阵，赵九斤仍走在最前，药婆左侧行进，算盘紧随其右，铁锤押后。其他人各归其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风又起了，卷着细沙打在脸上，有点扎。远处沙梁轮廓模糊，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脊背起伏不定。
赵九斤抬手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脚下碎石渐多，沙地开始变得松软。他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眼睛盯着地面，耳朵听着身后动静。
药婆忽然轻声道：“九斤，左边三步，有反光。”
赵九斤立刻停下，转身看去。
一块半埋在沙中的石棱露出一角，表面似乎也有刻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