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鸣翠公寓·白裙女人
**第三十七章**
那本日记修复完成，是三个月后的事。
文保部门给林城打来电话，说可以来取了。林城去了，一个工作人员带他去了存放修复文物的库房，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放着那本被加固处理过的日记。
封皮还是深灰色的，但已经做了防护处理，不那么脆了。纸张被修复过，用了某种特殊工艺，大多数页面已经能翻动，字迹虽然仍有模糊，但可以辨认。
林城把日记本带回家。
他一个人看的，没有叫凌霜，也没有叫方晓。
日记的第一页写的还是那行字：
**"此室封于1988年。内藏物品，请勿搬动，交由林家后人处理。"**
字迹和他在档案馆见过的那份鸣翠公寓旧事录不同，不是林正德的字迹，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的字迹。
他往后翻。
第二页起，是正文。
第一行日期：1987年9月4日。
那是鸣翠公寓建成的前三个月。
字迹有点潦草，像赶时间的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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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
*今天来到工地，看了看地基的情况。*
*地基打得不对。水泥配比有问题，林工说没有关系，但我觉得不行。我不是懂这个的，但我站在那个位置，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种感觉，和我上次来类似的地方时一样的。*
*我问林工，你想建一栋什么样的楼。他想了很久，说，我想建一栋'大家都住得惯的楼'。*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说楼。*
*他像是在说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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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把日记轻轻放下，看了一眼。
林工，就是林正德。
这本日记不是林正德写的，是另一个人写的——一个在建造鸣翠公寓时跟着林正德的人。
一个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的人。
他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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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7日。*
*楼快建好了。*
*林工让我帮他做一件事——在地下室画一个圆。*
*圆里画一条线，圆外写一个'7'。*
*他说，这是一个'测量符号'，用来确认地下室的方位。*
*我照做了。*
*但我不信那是什么测量符号。*
*那更像是一个——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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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日。*
*楼建好了。*
*林工今天没有来。管事的人说，林工昨晚就'和楼合在一起了'，以后就住在楼里，不会再出现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下午，一个女人来了。穿白裙子，黑发，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她站在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下，看了树很久，然后进了大楼。*
*我在院子里看到了这一幕。*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感觉——她不像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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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的心跳快了一下。
穿白裙子，眼睛很亮。
那是凌霜。
那是1987年12月的凌霜。
他继续往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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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5日。*
*林工的弟弟来找我了。*
*不是真正的弟弟。是一个很小的声音，从地下室里传出来，叫我'叔叔'。*
*我问它是谁，它说它叫小根。*
*我问它在哪里，它说在地下室，在圆圈里。*
*我问它，你怎么了，它说，它饿了。*
*我问，你要吃什么，它说，记忆。*
*我给了它一段记忆。*
*是我七岁那年，和我娘一起摘野果子的记忆。*
*我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一段，但我选了。*
*小根收下了，说谢谢叔叔。*
*然后好久都没有再说话了。*
*我想到林工跟我说的话：'大家都住得惯的楼'。*
*现在我懂了。*
*他建的不是给活人住的楼。*
*他建的是给活人和另一种东西共同住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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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日期是1988年3月，字迹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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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封这个房间了。*
*那个白裙子的女人已经不见了。林工说，他让她走的，不让她留下。*
*我不知道林工做了什么，但从她离开那天起，楼里的气息变了。*
*变得沉了，重了，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之后的感觉。*
*林工，你一定很后悔。*
*我帮不了你。*
*我只能把这些记下来，放在这个房间里，让以后的人知道。*
*这里发生过什么。*
*最后我想说一件事：*
*那个白裙子的女人，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道别。*
*她和林工说了话，然后走了。*
*她说，等林家的下一代人来，她就回来。*
*她说，她欠这栋楼一个名字。*
*林工，这栋楼叫什么？你建的时候，给它取了名字，但我记不住了。*
*我只记得，你说——*
*'鸣翠'。*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我觉得，你建这栋楼，是为了她的。*
*为了那个白裙子的，叫翠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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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把日记合上。
他盯着那个封皮看了很久。
鸣翠。
鸣翠公寓。
"鸣翠"这两个字，他以前查过，资料上说是一种鸟的羽毛，翠绿的，发光的，很美。
但现在他知道了。
鸣翠，不是翠鸟羽毛。
鸣，是呼唤。翠，是一个字——或者一个名字的一部分。
凌霜。
霜，是白的。
翠，是绿的。
两种颜色，两个名字，同一个人。
林正德给这栋楼取的名字，是给凌霜的一声呼唤。
他把公寓叫做"鸣翠"，是在说：翠，我在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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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最终打开电脑，开始写。
写的不是《遗忘之地》。
他把第一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他写的是：
**《鸣翠公寓——写给凌霜的一封信》**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这行标题。
他最终在里面加了一个括号：
**《鸣翠公寓——写给凌霜的一封信（林正德口述，林城代笔）》**
他开始写。
写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凌霜来了，她打开门，看到他在写，没有说话，在旁边坐下，也没有问他在写什么。
林城写了大约三个小时，把电脑推过去。
凌霜接过来，看了很久，很久。
林城不知道她看了多少遍。
后来，他睡着了。
等他醒来，天已经亮了，凌霜还坐在那里，电脑屏幕是暗的，她没有再看，只是抱着双膝坐着，眼睛看向窗外。
"看完了？"林城问。
"看完了。"凌霜的声音很轻。
"怎么样？"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后悔了一百年。"她说，"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翠，你回来了'。"
"对。"
"我不记得那一句了。"凌霜说，"我以为我记住了所有的事，但那一句我忘了。"
"因为那一句是给你自己的记忆，不是别人的。"林城说，"你代为保管别人的记忆，但你自己的，你忘了。"
凌霜没有说话。
"现在记住了。"林城说，"我写下来了。"
"谢谢你。"
"你第二次说谢谢了。"
"以后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凌霜看着他，"你不烦吗？"
"不烦。"林城说，"继续说谢谢，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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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