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鸣翠公寓·白裙女人
**第三十六章**
周建国打来电话是在六月初。
林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把一段关于1912年北京的文字改第三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接了。
"周叔。"
"小城。"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什么东西不对，"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什么事？"
"鸣翠公寓那个地方——"周建国停了一下，"他们挖出东西了。"
林城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东西？"
"一个房间。"周建国说，"地下，大约三米深，挖开之后发现了一个密封的空间，里面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那个工地上的监工，他打电话告诉我的。"
"是地下室？"林城问，"不是说挖了三米是实土吗？"
"那是第一次挖。"周建国说，"后来挖到大约三米五，有一层很厚的水泥，水泥下面是空的。"
"他们打开了？"
"打开了。"周建国说，"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大约五六平米。空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监工说，有一本日记，一盏铜油灯，还有——一双鞋。"
林城的手抖了一下。
那双鞋。
江敏的那双鞋。
黑色的女士皮鞋，细跟，尺码37码。他在第七层的那个房间里见过，后来——
后来他带着四个人出来了。
那双鞋呢？
他那时候没有注意。他只注意到了那四个人，根本没有想到那双鞋的事。
"那双鞋，"林城说，"是黑色女式皮鞋吗？"
周建国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
"是我妈的鞋。"林城说，"她失踪那天晚上穿的。"
"……是一双黑色的皮鞋。"周建国说，"但我没看到。"
"那本日记呢？"
"监工说，他们打电话给文保部门了，等人来处理。"周建国说，"但在等的过程里，有人翻看了一下那本日记——"
"说了什么？"
"里面的字迹很模糊。"周建国说，"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但第一页还能看，第一页写的是——"
他停了一下。
"'此室封于1988年。内藏物品，请勿搬动，交由林家后人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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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当天下午赶到工地。
周建国在外面等他。
两个人站在围挡外面，等那个监工来。
那个监工叫老赵，五十多岁，戴着安全帽，把林城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林城？"
"对。"
"你说那双鞋是你妈的？"
"是。"
老赵看了看周围，然后把声音压低了。
"你有证明吗？"
林城愣了一下。
"证明？"
"证明那东西是你家的。"老赵说，"我们挖出来的，文保那边要来看，到时候你要带走东西，得有证明。"
"鞋子……怎么证明？"
"鞋子算了，那双鞋没有什么价值。"老赵说，"日记本算文物，要走程序。"
"日记本里说，交由林家后人处理。"林城说。
"那你证明你是林家后人。"
林城拿出身份证。
"我叫林城。"他说，"林，林正德的林。"
老赵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行，你先进去看看。文保的人今天下午才到，你先过去看，什么都不能动，就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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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地下空间很小。
比林城记忆里的地下室小得多。
他弯腰进去，站起来，头顶距离天花板不到二十厘米。四面都是砖墙，砖缝里有水渍，像这里曾经是湿的，后来干掉了。
那张桌子很旧，木头已经朽了，但还撑着。
桌子上的铜油灯已经锈了，但轮廓清晰。
那本日记本放在油灯旁边，封皮是深灰色的，纸张全部发黄，有些页已经粘连。
那双鞋放在桌子最右边，整齐地摆着，鞋尖朝向门口。
林城站在那里，看着那双鞋。
黑色。细跟。37码。
他妈妈失踪那晚穿的鞋。
他在第七层的那个房间里，看见过这双鞋。那时候，鞋旁边还有一张纸条：**"这双鞋你穿不下。"**
纸条现在没有了。
只有鞋。
他弯下腰，把鞋拿起来。
鞋底是干净的，没有泥，没有磨损。
他把鞋翻过来，看鞋跟内侧。
鞋跟内侧有一行字，用针划出来的，很细，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江敏，等江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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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把鞋放在手心里，蹲在那张旧桌子旁边，很久没有动。
"江城。"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体内的江敏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妈。"
"你找到了。"江敏的声音很轻，像远处传来的回响，"我就知道你会找到。"
"你怎么把鞋留在这里的？"
"我进去之前，把鞋脱在这里了。"江敏说，"我知道我可能出不来。但我知道，那双鞋你以后会找到。"
"妈，你那时候——你怕吗？"
沉默了很长时间。
"怕。"江敏说，"但比'怕'更强的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
"不甘心。"江敏说，"不甘心你长大之前我就不见了。"
林城的眼眶热了。
"我长大了。"他说。
"我知道。"江敏说，"我一直看着你长大。"
"你现在还好吗？"
"好。"江敏说，"很好。你体内，很温暖。"
"不憋吗？"
"不。"江敏笑了，笑声像风，"这里比那个地下室好多了。这里有你。"
林城把那双鞋攥在手心里，站了起来。
"妈。"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在鸣翠公寓等了二十年。"林城说，"谢你把我生下来。谢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
"谢你把鞋留在这里等我。"他最后说。
江敏没有说话。
但林城能感觉到，在他的身体里，那个最轻的存在，像一颗星星，在那一刻，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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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保的人下午三点来了。
林城配合他们处理了所有手续。
那本日记被带走，要做修复处理，修复后会返还给"林家后人"。林城在登记表上签了字：林城。
那双鞋没有文物价值，文保的人说他可以直接带走。
林城把那双鞋放进一个纸袋里，提着出了工地。
周建国在外面等他。
"怎么样？"
"日记拿不走，要修复。"林城说，"鞋带走了。"
周建国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你妈的鞋？"
"对。"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好吗？"
"还好。"林城说，"她说体内很温暖。"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在工地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被围挡围起来的地方。
"你知道吗，"周建国说，"这地方拆了，要建一个写字楼。"
"我知道。"
"写字楼建好了，鸣翠公寓就彻底消失了。"周建国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存在过。"林城说。
"对。"周建国说，"存在过。"
林城看着那片工地。
钢筋，土地，挖开的基坑。
一栋楼的消失。
另一栋楼的开始。
"周叔，"林城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周建国想了想。
"找个地方住着吧。"他说，"我在这片待了三十年，有点不舍得走远。"
"我在静安区租了房子。"林城说，"那边还有一个空的备用房间，你要不要先住着？"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说，"你住你的，我找我的。"
"好。"林城说，"有事打我电话。"
"放心。"周建国说，"我消停不了多久，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林城笑了一下，提着纸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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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