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鸣翠公寓·白裙女人
**第三十五章**
凌霜在上海住下来了。
没有固定的住所。
她说她不需要住所,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待着,但林城觉得这样不好,让她先在他公寓的客房住着,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凌霜没有拒绝。
她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林城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吵闹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轻的、像有人在说话但说得很小声的声音,从客房那边传过来。
他起来,走到客房门口,没有敲,只是靠在门边听了一会儿。
那不是凌霜在跟谁说话。
是她在自己说话。
说的内容很零散,像在梦里说话——一个名字,一个地名,一个年代,然后又是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地方。
她在"整理"。
林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端着咖啡,走进客房。
凌霜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但眼神很远,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昨晚没睡?"林城问。
"睡了一会儿。"凌霜回过神,看着他,"我不太需要睡觉,但偶尔会做梦。"
"梦到什么了?"
"很多。"凌霜说,"很多年前的事。"
"1895年?"
"更早。"凌霜说,"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大沽口码头。"
"发生了什么?"
凌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眼神有点恍惚。
"有一艘船,"她说,"从英国来的。船上有一个年轻人,十六七岁,叫托马斯。他是跟着使团来的,来给乾隆皇帝送礼。"
"马戛尔尼使团?"
凌霜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件事。"
"历史书里有。"
"他们来了,磕没磕头,吵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谈成。"凌霜说,"但那不是我梦到的。"
"那你梦到什么?"
"托马斯在北京,"凌霜说,"他们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溜出去,在街上走。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卖糖葫芦的,吵架的邻居,骑马的官员,和尚在路边化缘。他一一看着,然后写进日记里。"
"写了什么?"
"他写,'这个国家,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它是神秘的,但它其实只是……很大。大到什么都有,什么都无所谓。'"
林城想了想。
"一个十六岁的英国人,对大清的看法。"他说,"这个故事,凌霜,你打算怎么讲?"
"我不知道。"凌霜说,"但我觉得,那个男孩那晚的感受,值得被记住。他看到了很真实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在他的日记里,被压缩成了几句话。真实的那些——糖葫芦的味道,争吵声里夹杂的某个方言词,一匹马喷出的白气——那些都不在日记里。"
"它们在你眼睛里。"
"对。"凌霜说,"但仅仅在我眼睛里,不够。"
"所以你需要有人写出来。"
"对。"
林城看着她。
"我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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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方晓来了。
带着录音设备。
她第一次见到凌霜,在门口站了大约五秒,才进来。
林城给两人介绍:"方晓,记者。凌霜,你知道是谁。"
方晓看着凌霜。
凌霜回看她。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方晓最后说。
"你比我想象的直接。"凌霜说。
两个人都没说别的,就坐下来了。
这个开场,林城觉得还不错。
方晓把录音设备打开,推到桌子中间。
"我来这里,"方晓说,"是因为林城说,你们打算合写一本书。"
"对。"凌霜说。
"他说你有很多故事。"
"很多。"
"那本书大概有多少个故事?"
凌霜想了想。
"我记得的,大约有——"她停顿了一下,"三千到五千个。"
"什么?"方晓没忍住,"三千到五千个故事?"
"很多是短的,只有几句话。"凌霜说,"有的是一张脸,有的是一句话,有的是一个动作。"
"但有多少是完整的故事?"
"大约三四百个。"
方晓看了林城一眼。
"三四百个完整故事,"她说,"一辈子都写不完。"
"所以要先选。"林城说,"凌霜,你觉得哪些最值得先写?"
凌霜想了很久。
"大时代里小人物的故事。"她最后说,"那些被历史书忽略的人。"
"为什么那些?"
"因为,"凌霜说,"所有人都知道历史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知道,在历史发生的那一刻,一个普通人在想什么,感觉到什么,害怕什么,希望什么。"
"比如1937年的上海。"
"比如1937年的上海。"凌霜说,"那一年,有很多人死了,很多人逃了,很多人选择留下来。那些选择留下来的人,他们的理由不是'为了国家',是更私人的东西——是家里的一只猫,是舍不得的一口井,是一个从来没说出口的喜欢。"
"那一年,你也在上海。"方晓说。
"我在。"
"那一年你见到了林正德。"
"见到了他,也见到了很多别的人。"凌霜说,"我见到一个叫老周的黄包车夫,他在战乱里推着他的黄包车,把一个找不到路的小女孩送回了家,然后被炮弹炸死了。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一天的车费——一毛钱。"
"他知道自己会死吗?"
"知道。"凌霜说,"他从那个炸弹落下来的方向判断出来了。他是个老跑手,对这片街巷比谁都熟,他知道那颗炸弹会落在哪里。"
"那他为什么还把那个孩子送回家?"
凌霜看着方晓。
"他说,孩子找不到路,大人要送的。"
方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本子,开始写。
林城没有打扰她,也拿出稿纸,开始写。
凌霜坐在两个人中间,看着他们写,一句话都没说。
但她的眼睛里,那种装了太多东西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第一次,比林城认识她以来,少了一点。
不是空了,是松了。
像一个装得太满的箱子,终于找到人帮忙分担,稍微腾出了一点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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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