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鸣翠公寓·白裙女人
**第三十四章**
凌霜来上海是在5月中旬。
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只是出现了。
林城早上起来,发现她坐在他家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单元门有密码。"
"我不需要密码。"凌霜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在外面睡了一晚上?"
"我不需要睡觉。"
"那你在外面做什么?"
凌霜想了想。
"等你起来。"她说,"我不知道几点进去比较合适。"
"你直接敲门就行。"
"我不想打扰你。"
林城看着她,说不出什么,只好转身去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凌霜端着那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城的公寓。
"你喜欢七楼。"她说。
"习惯了。"
"第七层。"
"别往那个方向想。"林城说,"就是凑巧。"
凌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看着客厅里散落的书和稿纸,看着书桌上那台电脑,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手写的故事提纲。
"你写了多少了?"她问。
"顾兰的故事写了一半。"林城说,"八千字左右。"
"给我看看?"
林城把电脑推过去。
凌霜接过来,从头看。
她看得很慢,每一行都仔细读。偶尔停一下,偶尔往回翻。
林城没有催她,在旁边等着。
等了大约半小时。
凌霜把电脑推回来。
"你写了一句话。"她说,"写得不对。"
"哪句?"
"'那封信被打开的时候,泛黄的纸页扑鼻而来一股霉味。'"凌霜说,"不是霉味。"
"是什么味?"
"是墨水的味道。"凌霜说,"她丈夫用的是一种叫'云烟墨'的墨,里面有松烟和少量冰片。放了七年,冰片的气味已经很淡了,但还有,是那种要努力才闻得到的淡。"
林城愣了一下。
"那封信放了七年,墨水的气味还在?"
"她把那封信保存得很好。"凌霜说,"一直放在一个防潮的木匣子里。那个木匣子是她外祖父留给她的,用来装贵重的东西的。她把那封信当成贵重的东西。"
林城拿起笔,在稿纸上改了那句话。
"还有吗?"
"有一个细节少了。"凌霜说,"顾兰打开信之前,她先把信封放在嘴边,把信封的口舔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七年前,她丈夫也是这样封上这封信的。"凌霜说,"她想尝一下他舔过的地方。"
林城停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凌霜说,"我见过的。"
"你当时就在那里?"
"就在那里。"凌霜说,"她打开信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看到了她丈夫写的那四个字?"
"'我舍不得'。"凌霜说,"对。"
"他舍不得什么?"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后战死沙场之前,他想到了她。"凌霜说,"她梳头的样子,她煮饭的样子,她睡着了之后偶尔咬牙的样子。他一一想了,然后他说了那四个字。"
"他是在给她写信,还是在给自己?"
"都是。"凌霜说,"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说不出别的话。所有那些他想说的,他说不出来,就变成那四个字了。"
"我舍不得。"林城重复了一遍。
"对。"
"那个男人,他叫顾文远,他是1895年的人,死在某场战争里。"林城说,"凌霜,他的那些舍不得,现在在哪里?"
凌霜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在这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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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讨论了顾兰故事的后半段。
凌霜说,顾兰把那封信扔进西湖之后,在湖边站了很久。
"她为什么要扔进去?"林城问,"保存着不是更好吗?"
"她说,她丈夫葬在西湖边。"凌霜说,"她希望那封信能漂到他身边。"
"但纸会湿。"
"她知道。"凌霜说,"但她觉得,就算纸烂了,那四个字的意思还在。水是流动的,意思也是流动的。"
林城在稿纸上写下这个细节。
"那之后,她怎么样了?"
"她回家了。"凌霜说,"她那时候已经很老了,六十多岁。走路很慢,但很稳。"
"她活了多久?"
"又活了六年。"凌霜说,"那六年里,她每年都会去西湖边一次。去了,站一站,然后回来。"
"她在等什么?"
"我问过她。"凌霜说,"她说,她在等她丈夫的回音。"
"回音?"
"她扔那封信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凌霜说,"'你收到了就回个信。不用多,就'好'字就够了。'"
林城的手停在纸上。
"她等到了吗?"
凌霜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我不知道。"
"你不是在她身边吗?"
"我不是神。"凌霜说,"她等不等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每次从西湖边回来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不是失落的那种平静,是——"
"是有答案了的那种平静?"
"也许吧。"凌霜说,"我不确定。"
林城把这段写了下来。
不确定的结局。
他没有强行给它一个答案。
"你觉得,"林城说,"她等到了吗?"
凌霜看着窗外。
上海五月的天空,蓝得有些刺眼。
"我希望她等到了。"凌霜说,"但我不知道。"
"这就够了。"林城说,"'我希望她等到了',比'她等到了'更真实。"
凌霜转过来看他。
"你说的对。"她说,"比真实还要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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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