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鸣翠公寓·白裙女人
**第三十三章**
回上海的第一件事,林城去看了鸣翠公寓的原址。
原址已经是一个工地了。
围挡很高,蓝色的那种,上面贴着施工单位的公告。林城绕着围挡走了一圈,从缝隙里往里看:一片土地,已经被挖开,打了地基,露出钢筋的头。
那棵银杏树不见了。
不是被砍掉——是消失了。
围挡里的工人告诉他,施工之前他们去清场,那棵树就不见了,地上连树根都没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个地下室呢?"林城问。
工人看了他一眼。
"什么地下室?"
"那栋楼下面有一个地下室。"
"没有。"工人说,"我们挖了三米,下面是实土。没有地下室。"
林城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那片工地。
"江海明。"他在心里叫。
没有回应。
"江海明,你还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他轻声说,"你走吧。"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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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在上海租了一间公寓,在静安区,离鸣翠公寓原址大约一公里。
公寓在一栋新楼的七楼。
他选七楼,是习惯了。
方晓回来之后,带着她做的那个专题的稿子,来找林城谈改编合同的事。她把合同从头看了一遍,圈出了六个她认为有问题的条款,然后逐条和林城分析。
林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发问。
然后他说了一件事,是中途说的,和合同完全没有关系。
他说:"我在绍兴遇到了凌霜。"
方晓停下来,看着他。
"谁?"
"林正德的第一任妻子。"林城说,"1937年进了鸣翠公寓地下室,然后'出走'的那个女人。"
"她还活着?"
"活着。"林城说,"她是那种不会死的存在。"
方晓放下合同。
"你在说什么?"
"她是一个收集被遗忘记忆的人。"林城说,"从宋朝开始,一直在走,一直在把那些被遗忘的东西装进她的眼睛里。"
方晓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真的。"
"那她现在呢?"
"她要来上海。"林城说,"我打算帮她写一本书。"
"你已经写了《消失的第七层》,"方晓说,"现在又要写一本?"
"这本不一样。"林城说,"这本是关于她的。关于她见过的所有人,装在她眼睛里的所有故事。"
方晓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写吗?"
"我不是一个人写。"林城说,"是她说,我写。"
"那和她合写。"方晓说,"怎么分工?"
"她记得故事,我把故事转化成文字。"
"那我能做什么?"
林城看着她。
"还是老本行。"他说,"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这本书的创作过程。"林城说,"记录她讲故事的样子,记录我写的时候的样子,记录那些故事对我们两个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算什么?"方晓说,"纪录片?"
"算纪录片,也算别的什么。"林城说,"你来定题目。"
方晓看着他。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林正德、小根、你妈……他们知道你在打算这些?"
"他们在我脑子里。"林城说,"他们一直知道。"
方晓拿起笔,在合同旁边的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给他。
林城低头看。
上面写着:**《遗忘之地》。**
"这是书名。"方晓说,"你觉得怎么样?"
林城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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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方晓走之后,林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他没有打开电脑,只是坐着,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纸。
那张纸是他在绍兴时,凌霜第一次开口,说的第一个故事的提纲:
**1895年,杭州西湖,一个女人把一封信捆在石头上,扔进了湖里。**
他拿起笔,在提纲下面写了第一行字:
*那个女人叫顾兰,她丈夫死了七年,她才终于找到那封信。*
写完他停下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写得对吗?"他在心里问凌霜。
房间里没有凌霜。
但他脑子里有一种很轻的感应,像有人翻动了什么,某一段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了缝隙,光从那里透进来,照亮了一个细节——
顾兰,她丈夫叫顾文远,是一个在战场上死去的男人。她找到那封信,在它的封背上颤抖了三天,才打开。里面只有四个字:我舍不得。
林城把那四个字写了下来。
然后他开始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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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