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熄了。
赵九斤没停下,直接从破帆布包里摸出一块夜光石,青幽幽的光往上一抬,照得头顶滴水的岩壁泛着湿滑的油光。他左脸那道月牙疤在冷光下抽了抽,脚步一顿——前面没路了,只有空荡荡的黑暗往后退开,像一张吞人的嘴。
“别愣着。”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墙没了,说明到了地头。”
铁锤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双锤杵在地上撑着身子,听见这话才拖着步子往前挪。他右肩的布条早被血浸透,走一步蹭一下石壁,留下半道暗红。药婆走在最后,左手一直搭在毒囊上,指尖夹着只收拢的荧光蛊虫,眼睛扫着龙九的背影,一步没放松。
算盘扶了扶眼镜,镜片蒙着灰,干脆用袖子擦了擦。他嘴里念叨着:“七拐八折,三十七步下行,坡度约三十度……这走向,不像普通墓道。”说着从怀里掏出本翻烂的《堪舆辑要》,又摸出炭笔,在封底记了一行小字。
龙九没说话,折扇夹在腋下,白衣沾了血点也不管。他目光扫过两侧石壁,见浮雕渐稀,通道骤然开阔,便知快到关键处,只轻轻敲了敲掌心,没开口。
赵九斤一脚踏进空厅,脚底传来轻微回响。他举高夜光石,光晕缓缓上移——
头顶炸出一片星河。
无数嵌在穹顶的宝石,蓝的、红的、紫的,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幕,像是把整个夜空抠下来镶进了石头里。光不刺眼,却足够照亮整个大厅,地面青砖裂纹都看得清。
“我靠……”铁锤仰头张嘴,锤子差点脱手,“这他妈是天上搬下来的?”
药婆眯眼,不动声色放出那只微光蛊虫,小虫子“嗡”地飞起,绕着半空转了一圈,映出几颗主星的连线轮廓。她眉头一动,但没吭声,只悄悄收回蛊虫,指尖一捏,示意赵九斤注意。
赵九斤已经看傻了。
他盯着正上方那三颗排成斜线的红宝石,脑子里“啪”地闪出一幅旧画面——西陲荒漠,沙暴刚停,他跟着鬼手李钻进一个塌了半边的古穴,石壁上刻着一幅三垣图,其中“心宿三星”就是这么歪着排的。当时师父还踹他一脚:“看什么看?再发呆老子把你留这儿陪星星。”
“这图……老子见过。”他喃喃一句,揉了揉眼,又抬头细看。位置、间距、亮度,全都对得上,连那颗偏了半寸的辅星都在。
算盘耳朵尖,立马凑过来:“你说啥?见过?哪儿?”
“早年跟师父下个破穴,墙上刻的。”赵九斤指了指脑袋,“就这三颗,心宿,一模一样。”
算盘二话不说翻开《堪舆辑要》,翻到一页手绘摹本,比对片刻,眼睛一亮:“岁差位移算进去,误差不超过半度!这图不是瞎画的,是真按天象来的!”
铁锤一听,立刻用锤柄在地砖上划拉,粗粗连出几颗主星:“要不要我砸块下来带回去研究?”
“你砸啊!”赵九斤瞪眼,“砸了今晚咱全得睡屋顶,懂不懂?”
药婆这时轻声道:“别光看位置。那些红宝石里头……有东西在动。”
众人一静。
赵九斤眯眼盯住一颗赤星,果然见内部有极细的血丝状脉络缓缓流动,像活物的血管。
“这图……不是死的。”他说。
算盘咽了口唾沫,赶紧铺开羊皮纸,炭笔开始勾画。他一边测角度一边嘀咕:“北辰偏东三点七度,参宿七下沉零点五寸……这组数据能推演陵墓建造年代……”
赵九斤站在他侧后,看似帮忙遮光,实则默默调动脑海里的【盗墓答题系统】。
界面弹了出来,还是那个刷题APP的破模样,首页飘着一行段子:“本题不选C,下场比塌方还惨!”
但他刚想点“刷新题”,屏幕一闪,冒出提示:“当前无题可答,请勿频繁骚扰祖宗。”
“……”赵九斤心里骂了句娘,“关键时刻掉链子,比队友还坑。”
他收了念头,低头看算盘画图,顺口提醒:“东南角那颗紫星,偏了半寸,你标正。”
算盘一愣,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直觉。”赵九斤咧嘴,“老子的直觉,向来比罗盘准。”
药婆没理他们,悄悄把一只新蛊虫藏进袖口,眼睛始终锁着龙九。后者一直站在人群外侧,折扇闭合,轻敲掌心,目光死盯着星图西北角一组六颗排成环形的宝石,嘴角微微一扬,又迅速压下。
赵九斤察觉异样,也顺着看去,却看不出门道。他只觉得那片星域看着眼熟,像是在哪本破书的插图里见过,可一时想不起。
“算盘。”他低声问,“那圈星,叫啥?”
算盘抬头,顺着看去,皱眉:“没见过这种排列……不像三垣,也不属二十八宿。等等……”他翻了几页笔记,突然瞳孔一缩,“这形状……像‘归藏六爻’里的‘天枢引’!传说中指引地脉源头的星阵!”
“翻译成人话。”赵九斤说。
“就是……”算盘声音压低,“这图不仅能定位陵墓年代,还能指路——通往镇龙陵最核心的地方。”
空气一下子沉了。
铁锤默默把双锤横放膝前,背靠石柱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高处宝石,防着突然掉机关。药婆指尖微动,蛊虫蓄势待发。算盘低头继续画图,笔尖沙沙响,像是在抢时间。
龙九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星图投影最近的位置,仰头望着那六颗环星,折扇轻轻敲了三下掌心,像是在数什么。
赵九斤立刻挡在算盘前面,右手按在匕首柄上,眼神冷了下去。
没人说话。
只有炭笔在羊皮纸上划动的声音,和几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头顶星光静静流淌,仿佛亘古如此。
赵九斤抬头望着那片与记忆重叠的星图,眉头越锁越紧。
药婆悄然将蛊虫收回毒囊,指尖一抹,血痕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