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鸣翠公寓·白裙女人
**第二十七章**
"林宅"开着门。
不是大开,是虚掩。门缝大约两指宽,从里面透出来的是一种昏黄的灯光,像蜡烛,又像油灯。
林城没有敲门。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大约十米见方。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草,有些草已经有膝盖高了。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上面雕着几个字,字迹太旧,看不清楚。
院子的右侧有一棵树。
银杏树。
比鸣翠公寓那棵小一些,但同样老,树皮皱成一团,树干上有很多裂缝。
"你好。"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城转头,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井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着他。四十来岁,头发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色的棉麻上衣。她的眼睛是普通的黑色,不是那种灰白色,也不是林城见过的任何奇怪的颜色。
她是普通人。
"你是来找谁的?"她问。
"我……"林城顿了一下,"我不太确定。"
女人合上书,看着他。
"你是第几个?"她问。
"什么第几个?"
"来找白裙女人的,你是第几个。"
林城愣了一下。
"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女人说,"但我的祖父认识。"
---
女人叫沈青。
林家的旧宅,在她外祖母那一辈就已经卖出去了,后来几经转手,最后因为无人照管,变成了这个样子——院子里杂草丛生,房间里蒙了厚厚的灰尘。
沈青来这里不是为了住,是为了整理。
"整理什么?"林城问。
"整理祖父留下的东西。"沈青说,"他死前留了很多东西,但没有人来整理,就一直放在这里。"
"他是谁?"
"他叫沈文礼。"沈青说,"他是这条街上住了一辈子的老人。但他做过一件不像老人的事。"
"什么事?"
沈青站起来,推开了院子右侧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里面放着一张旧书桌,书桌上堆满了纸张——有些是信纸,有些是日记本,有些是完全裸露的稿纸。
"他写了一辈子。"沈青说,"写的全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沈青从书桌上拿起一本日记,翻到第一页,递给林城。
第一页的标题是:
**关于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
沈文礼的日记一共有二十七本。
不是每天都写,是想起来就写,忘了就不写。时间跨度从1958年一直到他去世那年,2019年。
六十一年。
"他写了六十一年关于同一个女人?"林城问。
"对。"沈青说,"他说他十八岁那年,在绍兴的一条巷子里,见到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那是1958年的春天。"
"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沈青说,"她站在巷子里,背对着他,看着墙壁。他以为她是谁家的女儿,就问她在看什么。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沈青说,"但我祖父说,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是什么?"
沈青想了想。
"他说,那双眼睛里装着很多很多的东西。多到快要装不下了,快要溢出来了。但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然后走了。"
林城的脑子里忽然想到了小根说的话:她的眼睛永远在看另一个地方。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在他身上的?"林城问。
沈青愣了一下。
"你问的是什么意思?"
"她看你祖父的时候,"林城说,"她的眼睛是真的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沈青沉默了。
她翻开日记,找到了某一页,念出来: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但我觉得她不是在看我。她像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我回头,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不在这里,在另一个地方。'"
"他写了什么。"林城说。
"你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林城说,"因为有人告诉过我她有这个习惯。"
沈青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女人?"
林城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二十七本日记。
"我来自上海。"他说,"我在一栋叫鸣翠公寓的楼里,找到了关于她的线索。"
"鸣翠公寓。"沈青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听祖父说过这个地方。"
"他说什么了?"
"他说,那个女人在消失之前,告诉了他一件事。"
"什么事?"
沈青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在上海,有一栋楼。楼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等一个人。'"
林城的心跳快了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沈青睁开眼睛,"'那个东西等了很久了。再不去,就太晚了。'"
"她让你祖父去上海?"
"她让他去。但他没有去。"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去了要做什么。"沈青说,"他说他问她'去了要做什么',她说——"
"说什么?"
"'告诉那个东西,有人记得它。'"
---
林城在林宅住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院子里的草被沈青割了一部分,但还有很多,夜晚的时候会有虫鸣。那口井里的水是凉的,但是干净的。
第一天晚上,林城躺在那个小书房里,看着沈文礼的二十七本日记。
他没有全看,只挑了几个重要的时间节点翻了翻。
1958年:第一次见到白裙女人,巷子里。
1963年:第二次见到白裙女人,在乌镇的一条河边。
1971年:第三次见到白裙女人,在他自己家的院子里,坐在银杏树下。
1985年:白裙女人找到他,和他说了很多话。
1992年:白裙女人最后一次出现,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1985年,她说了什么?"林城往后翻,找到1985年那年的日记。
篇幅很长,写了三十多页。
他从头看起。
"3月3日,晴。
"她来了。
"不是在巷子里,不是在河边,是在我的书房里。我早上起来,她就坐在我的椅子上,翻我的书。我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她说她不需要开门就能进来。我说那你是鬼,她说不是,她说她是另一种东西,没有名字的那种。
"我问她,你找我做什么。
"她说,我需要有人帮我记住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她说,我叫什么名字。"
林城的手指停住了。
"她问他记住她的名字。"他喃喃自语。
他继续往下看。
"我问,那你叫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说,我忘了。
"我说,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她说,不是忘了,是被取走了。
"我说,谁取走的。
"她说,一个叫林正德的男人。"
---
林城把日记放下。
"林正德。"他在心里说,"你取走了她的名字?"
老人的声音从他体内传来,很沉,很慢,带着一种林城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愧疚。
"……是。"
"为什么?"
"因为,"老人说,"那是封印她的方式。"
"封印她?"
"她不是人。"老人说,"她从来不是人。她在根里已经超过我们能理解的时间。她的存在本身是一个悖论——她既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又不是。她既是根,又是根之外的东西。"
"所以你取走了她的名字。"
"取走名字,她就失去了'自我'的核心。"老人说,"她就会变成一个漂泊的、没有方向的存在,哪里也去不了,做不了什么,只能在这个世界上走来走去。"
"这样有什么用?"
"这样她就不会威胁到鸣翠公寓。"老人说,"她如果有了名字,有了'自我',她就有了意志。有了意志,她就会回来找根。找到根,她就会把根释放出来。"
"释放出来不好吗?"
老人沉默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老人说,"那时候,我以为根是危险的。我以为封印根是对的。"
"后来呢?"
"后来,我把自己也变成了根的一部分。"老人说,"然后我知道了,根不危险。根只是一个想看太阳的孩子。"
"那你后悔取走她的名字吗?"
老人没有回答。
但林城能感觉到,在他的身体里,那个沉稳的老旧的存在,在某一刻变得很轻,很颤抖,像一片老树叶在风里抖动。
"后悔。"老人说,"后悔了一百年。"
---
**第二十七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