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校场上,午后的阳光将沙土地晒得发白。李如燕抱着手臂倚在兵器架旁,眼底藏着戏谑,看着场中那个身着文士常服、此刻却显得格外无措的身影。
叶飞扬盯着三步开外那位铁塔般的壮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飘:“李姑娘,当真……非打不可么?您瞧这身形差距,况且下官昨日才学了半日拳脚,招式都没记全……”
“叶大人这话说的,”李如燕挑眉,嘴角噙着笑,“若真遇上险情,那些对您不利的歹人,难道会因为您没准备好、身形单薄,就拱手作揖退开不成?少啰嗦,开始。”
叶飞扬苦着脸,转向那壮汉,僵硬地拱手:“这、这位壮士,请……请多指教。”
对面汉子约莫三十许,一身短打劲装裹着贲张的肌肉,闻言抱拳回礼,声如闷钟:“叶大人,得罪了。”
场边蹲着的叶听忽然扯着嗓子喊:“老爷加油!把他撂倒!”
叶飞扬心头一颤,暗骂这厮没眼色,余光瞥见那壮汉已沉腰坐马,只得硬着头皮摆出个歪歪斜斜的起手式——正是昨日李如燕教的“揽雀尾”,只是此刻被他使得如病雀垂翅。
壮汉动了。
没有花巧,一步踏前,地面微震,蒲扇般的大手直抓叶飞扬肩颈。叶飞扬脑中昨日所学瞬间空白,本能地朝侧边狼狈一蹿,倒是堪堪避过那爪,自己却脚下拌蒜,“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沙土地上,呛了满嘴灰。
“咳、咳咳……”他撑地想爬起,眼前光线一暗——那壮汉已如影随形逼至身前。
情急之下,叶飞扬竟想起李如燕昨日随口提的“攻下盘”,也顾不得体统,侧躺在地便伸腿去扫对方脚踝。可那腿速在壮汉眼里慢得如老妪纺线,只见对方不避不让,小腿如铁柱般纹丝不动,反倒俯身,一把攥住叶飞扬脚踝,竟将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哎、哎!壮士!好汉!”叶飞扬头下脚上,天旋地转,吓得语无伦次,“君子动口不动手!万事好商量!莫冲动,莫冲动啊!”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不言语,另一只手轻松格开叶飞扬胡乱挥来的王八拳——那拳头砸在对方小臂上,倒震得叶飞扬自己腕子生疼。
接着,叶飞扬只觉身子一轻,竟被那壮汉抡了半圈,头脸朝下直向地面掼去!他骇得紧闭双眼,心道“我命休矣”——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在鼻尖即将触地的刹那,那只铁钳般的手稳稳定住了他。壮汉将他轻轻放回沙地,还顺手扶了一把。叶飞扬双脚踩实,犹在梦中,愣了两息,才腿一软瘫坐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老爷……”叶听小跑过来扶他,一脸哭笑不得,“您这也太……一个照面就让人家提溜起来了。”
“你、你懂什么……”叶飞扬喘匀了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强自镇定,“这叫、叫以静制动……诱敌深入……”
“可您也没制住人家呀?”叶听眨巴眼。
“那是、那是本官慈悲!”叶飞扬梗着脖子,“真杀招还未出,这位壮士便收手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那壮汉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竟又上前一步,抱拳道:“那叶大人,咱们再来一回?让末将见识见识您的真杀招?”
叶飞扬“噌”地弹起,死死拽住叶听的胳膊,朝李如燕喊道:“不来了不来了!今日疲乏,状态不佳,到此为止!”
“叶大人,”李如燕摇头叹气,从兵器架边直起身走来,“您这悟性,可真是……罢了,看来按部就班是行不通了,得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叶飞扬心头升起不祥预感。
李如燕不答,目光转向叶听,上下打量一番:“小子,本帅瞧你这身板架势,是练过几天把式的吧?”
叶听挺起胸膛,颇有些得意:“回大帅的话,小的在乡下时,跟着护院的武师打过几年底子,等闲三五个泼皮近不得身!”
“好。”李如燕抚掌,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那从明日起,你得空便来本帅府上,我让教头正经教你些实用的拳脚兵器。”
“啊?”叶飞扬先是一喜,“那下官是不是就……”
“想得美。”李如燕笑吟吟打断他,“本帅话还没完。等你这小厮学有所成,就由他——每日陪你过招操练。如此一来,叶大人便不必日日奔波来我府上,在自家院里就能习武强身,岂不两便?”
叶飞扬如遭雷击,缓缓扭头看向叶听。
叶听先是一愣,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两排白牙,朝自家老爷拱拱手,拖长了调子:“那——老爷,日后,可要多多指、教、了——”
“叶听!老爷我平日待你不薄……”叶飞扬声音发颤。
“老爷放心,”叶听摩拳擦掌,两眼放光,“小的一定‘尽心尽力’,把李帅府上学来的本事,一点、不落、地教给您。”
“李姑娘!这、这不合规矩!主仆有别啊!”叶飞扬转身想跑,却被叶听一把搂住肩膀。
“老爷,习武强身,是为您好啊!”叶听嘴上说得恳切,手上却暗暗用力。
“来人!救命——!”叶飞扬的哀嚎声在校场上空回荡,李如燕抱臂看着主仆二人拉扯远去,终是忍不住,畅快地笑出声来。
二、暖阁深影
日头西斜,将暖春阁的窗棂染成暖金色。殿内寂静,只余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
李敏提着个黑漆食盒,悄步走进。见冷帝正凝神批阅奏章,他候了片刻,方含笑轻唤:“陛下,歇歇眼吧。淑妃娘娘惦记着您连日劳累,亲手做了几样糕点和安神汤,命人送到长春宫。老奴刚去取来,还温着,您用些?”
冷帝抬眸,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淑妃有心了。只是这等小事,让底下孩子们跑一趟便是,何须你亲自去?”
“老奴怕那些小的毛手毛脚,不解娘娘用心。”李敏边说边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甜白瓷碟并一只青玉碗。碟中糕点玲珑,碗里汤色清亮,热气袅袅。“陛下您是知道的,淑妃娘娘执掌六宫,诸事繁杂,夙夜操劳。饶是如此,还时时刻刻将您的身子挂在心上。这份心意,老奴得亲自看着,才安心。”
“你呀……”冷帝摇头轻笑,放下朱笔,拈起一块莲子糕送入口中。清甜不腻,正是他偏好的口味。连日积压的烦郁,似乎也被这熟悉的味道化开些许。“淑妃确实辛苦。前几日朕去长春宫,瞧见她还在灯下给从儿缝制小衣,针脚细密,费了不少心思。”
“是了是了。”李敏将安神汤轻轻推到皇帝手边,“老奴今日去时,德嫔娘娘正带着四皇子在长春宫说话呢。说来也奇,四皇子在两位娘娘跟前,竟似又伶俐了不少,老奴听着,已能含糊吐出几个字音了。”
“哦?”冷帝果然被引动,抬眼看来,“从儿聪慧朕是知道的,可这才过去多久,竟有如此进益了?”
“老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错不了。”李敏笑容更深,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淑妃娘娘和德嫔娘娘还商量着,过两日要带四皇子来暖春阁,给陛下一个惊喜。特意嘱咐老奴保密来着……”他说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笑容一僵,随即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瞧老奴这张嘴!真是该打!请陛下恕罪,老奴一时忘形……”
“哈哈哈——”冷帝终于朗声笑了起来,多日阴霾仿佛被这笑声驱散些许,“恕什么罪?若因这等小事治你的罪,朕成什么了?昏君么?”他笑罢,缓声道,“况且,耳闻与目睹,终究不同。待过两日朕亲眼见了从儿,惊喜依旧是惊喜,无妨的。”
言至此,他语气忽地沉静下来,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低喃道:“为人父母者,平生之幸,莫过于亲眼见着儿女一日日长大,知事,成人……确是,幸事。”
“陛下……”李敏觑着皇帝神色,心中微紧,犹豫一瞬,还是小心翼翼探问,“陛下可是……有私事要处置?”
冷帝静默片刻,极轻地点了下头。
“老奴明白。”李敏不再多言,躬身退开几步,将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悉数遣出,自己也退至门外,反手轻轻掩上殿门,如一座沉默的山,守在门前。
殿内骤然空寂,只余熏香青烟笔直而上。
冷帝静坐良久,方起身,走向西墙边那排高大的紫檀木柜橱。他在其中一扇门前驻足,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一声轻响,柜门开启。
柜中无他物,只层层锦缎之上,端端正正供着一块乌木牌位。牌位不大,木质已因岁月摩挲显出温润光泽,其上无皇家徽记,只以朴拙的刻痕,书着一个女子的名字。
冷帝凝视牌位良久,整衣,肃容,躬身长揖。
直起身后,他目光落在虚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咬得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浸着铁与血的分量:
“母亲,孩儿不孝……至今,仍只能将您藏于此柜之中,不得光明,不见天日。”
他喉结滚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抵入掌心。再开口时,那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但您在天之灵,且看着——”
“孩儿对天立誓,终有一日,必以不世之功业,堂堂正正,迎您归葬皇陵!”
“纵使倾尽所有,赌上一切,此生,必成此事!”
殿外,最后一线天光没入宫墙。暖春阁内,未点灯烛,唯有一缕残阳,如血如金,斜斜映在皇帝挺直如碑的背脊上,将那身影拉得漫长,直至淹没于浓重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