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一刀砍下去。
火星四溅。
刀口卷了。
那具尸体身上的铁甲,只留下一道白印。
它低头看看那道印。
又抬头看看江离。
笑了。
笑得诡异。
笑得阴森。
笑得——
像在嘲笑他。
江离退后一步。
环顾四周。
那些尸体,全穿着盔甲。
锈迹斑斑的铁甲。
从头顶包到脚底。
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惨白的,冰冷的,像死了一万年的眼睛。
它们站在那。
围成一圈。
把江离和阿月围在中间。
一动不动。
就那么看着他们。
像看笼子里的猎物。
阿月抱紧江离的脖子。
“叔叔,它们怎么不攻?”
江离没答话。
他也想知道。
它们在等什么?
等命令?
等信号?
等——
等它们的主人来?
远处,黑暗中传来声音。
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震得那些尸体往两边让。
让出一条路。
路尽头,走来一个东西。
人形。
但比那些尸体高大。
高两倍。
大两倍。
身上的盔甲是金色的。
金的,亮的,崭新的。
不像在水里泡了千年。
像刚打出来的。
它走到江离面前。
三丈远。
停下。
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是惨白的。
是血红的。
红得像火。
红得像血。
红得像——
河主的眼睛。
它张嘴。
发出声音。
沙哑的,苍老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江离。”
“又见面了。”
江离盯着它。
“你是河主?”
那东西笑了。
“不是。”
“我是它儿子。”
“大儿子。”
“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你。”
“等到你来送死。”
它抬起手。
手里握着一把刀。
铁刀。
比江离那把长三倍。
宽三倍。
重三倍。
刀锋闪着寒光。
它举起刀。
对准江离。
“准备好了吗?”
“准备死了吗?”
江离没答话。
他把阿月放下来。
护在身后。
握紧自己那把卷了口的刀。
盯着那把刀。
盯着那个东西。
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
这东西,比河主还强。
力气大。
个子大。
刀大。
盔甲硬。
砍不动。
杀不死。
怎么打?
他脑子飞快转。
四周那些铁甲水尸,还围着。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跑不掉。
打不过。
只有一条路——
冲过去。
冲到那东西面前。
砍它的眼睛。
那是它身上唯一没盔甲的地方。
只有眼睛。
只有那双血红的眼睛。
砍瞎了,它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能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
握紧刀。
冲。
冲得极快。
快得像一道光。
那些铁甲水尸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冲到那东西面前。
举刀。
刺向它的右眼。
那东西没躲。
就那么站着。
让他刺。
刀尖刺进眼睛。
血喷出来。
黑的。
腥臭的。
喷了江离一脸。
那东西惨叫一声。
往后退。
捂着眼睛。
江离追上去。
第二刀。
刺向左眼。
刺进去了。
又喷一脸黑血。
那东西彻底瞎了。
双手乱挥。
刀乱砍。
砍得四周的铁甲水尸纷纷倒下。
砍得地面裂开。
砍得黑水翻涌。
但它砍不中江离。
因为江离在它脚边。
趴着。
躲着。
等它累。
等它停。
等它——
倒下。
它砍了很久。
砍了一盏茶。
砍了一炷香。
砍了半个时辰。
终于累了。
停下来。
喘气。
江离趁这个机会。
站起来。
一刀砍向它的脖子。
脖子没盔甲。
只有肉。
刀砍进去。
深的。
很深的。
黑血喷涌。
它倒下了。
轰——
一声巨响。
砸在地上。
砸出一个大坑。
那些铁甲水尸,在它倒下的瞬间,全跪下了。
全趴着。
全在抖。
全在怕。
江离站在那。
浑身是血。
黑血。
但他在笑。
笑得很累。
笑得很满足。
阿月跑过来。
抱住他的腿。
“叔叔,你赢了!”
江离低头看她。
“嗯。”
“赢了。”
“它死了?”
江离看着那东西。
它躺在那。
眼睛两个血洞。
脖子一道深口。
一动不动。
但它的眼睛,还在动。
那两个血洞里,有东西在爬。
细小的,白色的,密密麻麻的。
是蛆。
泡不死的蛆。
它们在眼眶里钻进钻出。
在伤口里爬进爬出。
在吃它。
吃这个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东西。
江离看着那些蛆。
突然明白了。
这东西,不是河主的儿子。
是河主用尸体拼的。
拼出来的怪物。
那些蛆,是它本来的样子。
是它真正的魂。
现在,魂出来了。
在吃它。
吃干净了,就散了。
他转身。
看向那些跪着的铁甲水尸。
“你们也想走吗?”
那些尸体抬起头。
看着他。
眼神复杂。
有恨。
有怨。
有怕。
也有——
期待。
江离继续说。
“想走,就脱了盔甲。”
“脱了,就能死。”
“死了,就能走。”
那些尸体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第一个站起来。
伸手,解开盔甲。
盔甲落在地上。
露出里面的身体。
烂的。
全是蛆。
但那些蛆,在它脱盔甲的那一刻,全死了。
从它身上掉下来。
落在地上。
不动了。
它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散成点点光芒。
惨白的,温暖的,像终于等到家的人。
它笑了。
笑得很开心。
飘走了。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全脱了盔甲。
全散了。
全飘走了。
最后一个是那个老人。
胡子很长,垂到胸口。
他走到江离面前。
看着他。
笑了。
“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们走。”
“谢谢你——”
“让我们死。”
话说完,他脱了盔甲。
散了。
飘走了。
只剩江离和阿月。
站在那。
站在那些盔甲中间。
站在那些光消失的地方。
阿月拉着他的手。
“叔叔,它们都走了?”
江离点头。
“走了。”
“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
“还会回来吗?”
江离看着那些光消失的方向。
“不会了。”
“永远不会了。”
阿月笑了。
笑得很甜。
“那就好。”
“它们等了好久。”
“该歇歇了。”
江离低头看她。
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阿月,你累吗?”
阿月想了想。
“累。”
“但不想歇。”
“为什么?”
“因为还要陪叔叔。”
“陪到叔叔打完。”
“陪到叔叔回家。”
“陪到——”
她笑了。
“陪到一百岁。”
江离也笑了。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
“一起走。”
“一起打到最后。”
两个人转身。
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更深的黑暗。
走进那——
最后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