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灯照着地库出口的斜坡，秦川骑出去时天已经黑了。江边吹来的风有点湿，他把西装外套拉链拉到顶，头盔夹在胳膊下。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行政部发的通知：明天上午十点，新闻发布厅，全员绩效考核试点方案说明会。
他没回消息，直接关了屏幕。
这事他早有准备。董事会刚通过提案，三个老董事就走了，他知道这是要出事。昨晚他没睡，把专家意见、聘任书、工作日志都拷进U盘，还做了三份备份。
第二天九点四十，新闻发布厅坐满了人。前排都是记者，摄像机架了一排。秦川提着皮包走进来，不少人看了他一眼。他穿白衬衫配深灰西装，领带松松挂着。坐下后把包放腿边，打开电脑，插上U盘，调出PPT。
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说：“下面请叶氏集团特别顾问秦川先生介绍改革方案。”
掌声不多。
秦川站起来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秦川。今天讲三件事：第一，为什么改；第二，谁来监督；第三，结果怎么看。十分钟说完，剩下的时间回答问题。”
他说话很平，不激动，也不笑。下面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开始记笔记。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男记者，声音大：“秦先生，听说你和叶总关系不清不楚，是不是靠关系才当上这个职位的？”
现场安静了一秒。
秦川没生气，反而笑了：“我可以当众回答。我和叶总是契约婚姻，文件齐全，公司也有备案。我现在的位置是董事长签的，监事会也通过了，编号YSG-2025-0673，官网能查到。”
他停了一下，从文件夹拿出一张纸：“这是独立董事李维国教授的签字函，他在人力领域研究二十七年，参与了这次方案评审。如果你不信，可以先问他，别乱扣帽子。”
他说完举起复印件晃了晃，放下了。
有人拍照，后排一个女记者小声说：“准备得挺全。”
第二个提问的是个女记者，语气冲：“你这次改革，是不是就是为了赶走老员工？那些干十几年的人就这么被踢开？”
秦川点头：“这个问题很好。但我得说清楚——我们不是踢人，是改规则。以前升职看年限，现在加一条：看出成绩。比如项目做砸了，负责人有十年工龄，该罚就罚；年轻人做出三个百万订单，凭什么不让人升？”
他打开PPT，翻到一页图表：“这是近三年各部门人均产出。地产部八年以下工龄员工贡献68%，但晋升率只有12%。物业部二十年以上工龄占七成，客户满意度却一直低。你说，是谁占着位置不出活？”
下面有人点头。
“监督呢？”他接着说，“方案写了三条：每月公开排名，设匿名投诉通道，第三方机构每季度抽查。所有材料今天上传官网‘阳光计划’专栏，随时可查。”
第三个举手的是个年轻男记者，声音不大但刺耳：“资料说你以前是保安队临时工，后来才转岗。你一个保安出身的人，凭什么主导这么大改革？”
这话一出，气氛变了。
秦川没恼，反而笑了：“对，我没瞒过。我做过保安，也在食堂打过饭，骑电驴送过文件。但我也是自考本科毕业，拿了企业合规师证，上个月考了中级经济师。我在叶氏八个月，经手十二个项目，全部零差错。”
他看着那个记者：“你说我出身低，行。可你知道有多少一线员工想往上走却没机会吗？他们不是不想拼，是路被堵死了。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知道——英雄不问出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现场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先是几个，接着越来越多，最后全场都响了。
那年轻记者低头写字，笔停了好几次。
还有人想问，秦川抬手拦住：“问题我都记下了，书面回复两小时内发到媒体群。今天我想说一句：制度不该保护懒人，也不该压住能人。如果你们关心公平，那就看三个月后的数据。数字不会骗人。”
说完，他合上电脑，对台下点点头，转身走下台。
后台灯光亮，助理递来水：“秦顾问，外面有几个记者还在聊你那句‘英雄不问出处’。”
秦川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脱下西装搭在手臂上，解开领口一颗扣子，扯松领带。空调风吹在脖子上，有点凉。
“待会儿要开会？”助理问。
“不知道。”他说，“等通知。”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闭眼休息。刚才台上看着稳，其实心跳快了两轮。特别是第三个问题出来时，他知道这是冲他身份来的，想让他难堪。但他不怕。这种场面他见多了——菜市场吵架、工地讨薪、法院旁听，哪次不是被人骂“你算什么东西”？只要手里有证据，嘴上不慌，就能站着走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行政部的新消息：“直播安排定了，下午两点，三楼直播间，请提前准备。”
他看完，把手机塞回裤兜。
水还没喝完，瓶子捏在手里，手指发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公关部的人走来，拿着一叠打印稿，说是记者问题汇总，建议他看看怎么答。
“不用。”他说，“该怎么答就怎么答。”
那人愣了一下，点头走了。
秦川睁开眼，看向窗外。外面阳光好，照在楼下停车场的车上。他的电动车还停在原地，车把上的包子袋被风吹歪了。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房东大妈塞给他两个肉包，说：“小伙子，今天大事，多吃点。”
他当时嗯了一声，揣兜里就走了。
现在包还在帆布包夹层，热气没了，但香味还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标签被指甲抠出一道印。
两点之前，他还在这栋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