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还压着膝盖,瓜子壳卡在指甲缝里没抠出来,谢无恙整个人还是跪着的姿势,像被谁按了暂停键——可他知道,刚才那声鸡鸣不是真叫,是系统提示音,是梦境快崩的弹窗提醒。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前一晃,红影又回来了。
安乐公主没走。
她飘在半空,脚不沾地,红衣鼓得像要炸开,发丝一根根竖着,金步摇噼啪断裂,碎珠子砸在青砖上叮当响。最吓人的是她那只右眼,漩涡还在转,血光一圈圈往外荡,跟Wi-Fi信号似的,覆盖全场。
“若你不爱我……”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直接钻进脑仁里播放。
谢无恙猛地抬头,瞳孔一缩,脱口就是一句:“别咒啊!害自己!”
吼完才发现,嗓子哑得像砂纸搓铁皮,话出口也没回音,四周静得离谱,连风都停了。他的喊声就像往深井里扔石头,扑通一下,然后啥也没有。
可公主根本听不见他。
她继续说,一字一顿,像是把每个字从心口剜出来再吐出来:
“若你不爱我……魂也不散。”
每说一个字,右眼里就滚出一滴血泪。
不是流下来的,是喷出来的,带着劲儿,啪地砸在地上,火苗“噌”地窜起,烧出一圈赤色符纹,像烟花爆开后凝固在地面。第二滴落下,又一圈;第三滴,再一圈——层层叠叠,围成个阵,把她自己圈在里面,也把整个宫门封住了。
谢无恙想冲上去踹那一圈火,可身体动不了,连手指头都僵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往死路上钉。
“你疯了吗!”他在心里咆哮,“这哪是咒别人?这是给自己判无期啊!你锁的不是他,是你自己!千年万年,永生永世,就靠这点执念吊着一口气,图啥?图个‘我等到了’?可人早凉了啊姐!”
可没人听得见他内心的弹幕刷屏。
公主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力气被一点点抽走,但每一个字却更重,砸得天地都在震:
“若你不爱我,魂也不散。”
“若你负我,魂也不散。”
“若你忘了我,魂也不散。”
“若这世间再无一人记得你我之事,魂——也——不——散。”
最后一个“散”字出口时,她整个人裂开了。
不是皮肉裂,是魂体开始剥落,像老墙皮一样簌簌往下掉渣,肩头、手臂、腰侧,全是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却不流血,只往外冒黑气,缠着红丝,像烧焦的经络。她腰间的半块玉珏疯狂震颤,发出细微的哀鸣,仿佛也在劝她住手。
但她没停。
她抬手,指尖点向天空,血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前还悬着一丝红线,像舍不得断。
然后——
“我立此誓,以心为契,以血为引,以千年执念为薪柴,燃情不灭之火,照幽冥长夜。”
“若有痴者落泪,怨者断肠,恋而不得,爱而难守——皆可为我供能,续我残魂。”
“我不求轮回,不求超度,不求相见,只求——不散。”
话音落,天上的月突然暗了。
不是云遮,是整个月亮被人按了关机键,咔,黑屏。
紧接着,那四句“魂也不散”化成血字,浮在空中,一个接一个旋转,最后拼成一道符,缓缓升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投入某条看不见的时间长河。
谢无恙看得头皮发麻。
他忽然懂了。
这咒根本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困住那个已经死透的乐师。
它是自缚。
是她把自己活活钉死在“等待”这两个字上,用全天下所有为爱发疯的人的眼泪当充电宝,靠别人的痛苦续命。只要人间还有一个人为情所伤,她就能多活一刻。
这才是真正的永动机。
不是恨,是爱;不是报复,是执念成癌。
“完了……”谢无恙喉咙发干,喃喃,“这不是她的劫,是所有人的劫……以后谁要是为爱哭一场,背后都有你一口血债啊公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道红痕,浅浅的,烫得厉害,像刚被烙铁轻碰过。他下意识摸了摸,疼,但没破皮。
情咒共鸣?
他苦笑了一下,心想:好家伙,围观也算从犯是吧?我连瓜子都没嗑完,你就给我上链了?
这时,空中的公主身形开始变淡。
红衣不再猎猎作响,金步摇碎成粉末随风飘走,右眼的漩涡慢慢闭合,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她脸上的神情变了,从清醒,到空茫,再到一种近乎婴儿般的平静。
她缓缓落地,赤脚踩在自己留下的血泊里,没溅起水花,整个人轻得像片纸。
她最后看了眼乐师的尸体,伸手想碰,又收回去。
然后,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等你”。
是“对不起”。
风起了。
吹散她的发,吹灭地上的火圈,吹走那页染血的密令,吹得整个宫门一片荒凉。
谢无恙还跪着,姿势分毫不差,连指甲缝里的瓜子壳都没动过。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天上那道血符已经看不见了,但它已经顺流而下,渗进时间的缝隙里,等着下一个为爱流泪的人把它唤醒。
他张了张嘴,想骂句脏话,结果只吐出半粒没嚼完的瓜子仁。
眼角余光瞥见掌心那道红痕,还在隐隐发烫。
他低声说:“这波……真是血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