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
苏晚晴坐在后排,左手攥着手机,右手无意识地在纱布上画圈。林诗意靠在她肩膀上,紧张得一直在啃指甲。苏远坐在副驾驶,全程没说话,只偶尔低头看手机上的定位。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外滑过,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前面就是化工厂了。”司机放慢了速度,“这里平时没人来,你们确定要在这儿下?”
“确定。”苏晚晴扫码付了车费,还多给了两百块小费,“师傅,麻烦你在这儿等我们二十分钟。如果我们没出来——”
“我就报警。”司机接过钱,表情复杂,“姑娘,你们这是在拍电影吗?”
“比电影刺激。”苏晚晴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废弃的化工厂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生锈的钢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破碎的玻璃窗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林诗意打了个哆嗦:“这个地方……太适合拍恐怖片了。”
“别怕。”苏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型的战术手电,打开,光束切开黑暗,“跟在我后面。”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随身带手电?”
“我随身带很多东西。”苏远掀起卫衣下摆——腰带上别着一把折叠刀、一瓶防狼喷雾、还有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不知道是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晚晴皱眉。
“你弟弟。”苏远说,“顺便说一下,我过去五年在乌克兰接受过军事训练。”
林诗意瞪大了眼睛:“你一个龙凤胎弟弟,跑去乌克兰军训?”
“妈妈安排的。”苏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她说实验室的人不会放过我们,我必须有能力保护自己和你。”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妈……她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很多。”苏远开始往里走,“但今晚先救你的男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不是我的男人。”苏晚晴跟上去。
“你的脸红了。”
“风吹的。”
林诗意在后面小跑着跟上,小声嘀咕:“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化工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凉。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锈迹斑斑的零件,头顶的钢架结构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某种生物的呻吟。苏远的手电光扫过墙面,上面涂满了涂鸦——大部分是看不懂的字母和符号,但也有几个清晰的中文:“进去的别想出来。”
苏晚晴停下脚步。
【系统提示:检测到周围环境异常。温度低于外部环境5摄氏度,空气中有微量化学残留物。建议宿主佩戴——系统没有口罩。建议宿主屏住呼吸。】
“你这不是废话吗?”苏晚晴在心里骂了一句。
【系统提示:系统只是尽到提醒义务。渣女指数+1。】
苏远忽然举起拳头,示意停下。
“有声音。”他低声说。
三个人屏住呼吸。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
然后是一声口哨。
悠长的、漫不经心的口哨,旋律很老——苏晚晴听了几秒才认出来,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手电光扫过去,光束里站着一个男人。
凌肃。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战术服,没有戴面罩,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像猫一样微微缩了一下。他的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不是嘲讽,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得意。
“苏晚晴,你来早了。”他说,“我约的是三点,现在才三点二十。”
“沈墨言呢?”苏晚晴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里面。”凌肃偏了偏头,“他想跟我谈谈,我就让他进来了。但他进来之后,门就锁上了。”
苏远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折叠刀上。
凌肃看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苏远,别激动。你师父没教过你,谈判的时候要保持冷静吗?”
苏远的瞳孔缩了一下:“你认识我师父?”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乌克兰退役特种兵,五年前收了一个中国徒弟。”凌肃像背书一样流利,“你师父上个月去世了,肺癌。他临死前给你发了一条消息,让你‘保护好妹妹’。那条消息我看过。”
苏远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们谈谈。”凌肃侧身,让出一条路,“不是作为清理者,是作为……一个想离开的人。”
苏晚晴盯着他:“你想离开清理者?”
“我想活着。”凌肃的笑容消失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我在清理者干了七年,杀了三十七个人。其中十二个是无辜的——他们只是运气不好,被实验室选中当了芯片宿主。我不想再杀了。”
“那你为什么要帮实验室做事?”
“因为我的左耳里有一颗微型炸弹。”凌肃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实验室装的。不听话,就炸。赵渡比我幸运,他的芯片只是压制情感,我的炸弹是真会要命的。”
苏晚晴沉默了。
林诗意在后面小声说:“这个反转……比我画的漫画还狗血。”
“你带我们去找沈墨言。”苏晚晴说,“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你实验室的弱点。”凌肃说,“包括周谨的、何教授的、还有你父亲留下的那把钥匙藏在哪儿。”
苏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钥匙在哪儿?”
“我知道陆瑶把钥匙藏在哪儿。”凌肃看着她,“但我有条件。”
“说。”
“帮我拆掉耳朵里的炸弹。”
苏晚晴看向苏远。苏远皱着眉头:“拆炸弹需要专业的设备和医生。我们——”
“季晓楠能拆。”凌肃打断他,“守夜人的技术员,她的黑客技术能破解实验室的安保系统,也就能破解炸弹的无线触发装置。只要切断信号,炸弹就是一块废铁。”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季晓楠?”
“因为何教授会知道。”凌肃的眼神暗了一下,“守夜人的系统有监控。任何非授权设备接入,都会触发警报。何教授会第一时间收到通知。”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何教授。
每个人都让她小心何教授,但每个人都需要通过她来绕过何教授。
“带我去见沈墨言。”她说,“见到他,我就答应你。”
凌肃看了她两秒,转身往里走。
“跟紧了。这里面岔路多,走丢了我不会回来找你。”
苏远走在最前面,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划来划去。林诗意紧紧抓着苏晚晴的衣角,指甲都快掐进布料里。苏晚晴走在中间,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系统提示:检测到前方200米处有生命体征。心率62,体温36.5,呼吸平稳。初步判断:目标‘沈墨言’存活,状态良好。】
苏晚晴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系统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系统提示:系统一直很有用。只是宿主不善于利用。渣女指数+1。】
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管道的走廊,手电光终于照到了一个人影。
沈墨言靠在一根柱子上坐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拿着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他的脸上有几道擦伤,嘴角有一点血迹,但整体看起来不算太糟。
他看到苏晚晴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接你。”苏晚晴蹲下来,盯着他嘴角的血迹,“你打架了?”
“谈判。”沈墨言纠正。
“谈判能谈出血?”
“他先动的手。”沈墨言看了凌肃一眼,“他约我过来,说要谈谈赵渡的事。我一进门,他就把门锁了。”
凌肃耸肩:“常规操作。先控制局面,再谈条件。”
苏晚晴站起来,转身看着凌肃:“你已经控制局面了。现在谈条件吧。”
凌肃看了看手表:“三点半。距离陆瑶约你的时间还有二十八个半小时。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和之前偷走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标签上的字不同:“凌肃·任务记录”。
“这里面是我过去七年执行的每一次清理任务的记录。”他说,“包括实验室的服务器地址、周谨的私人通讯方式、以及造物主实验室在全球的十二个秘密据点。给你,条件是——”
“拆炸弹。”苏晚晴接过U盘,“我答应你。但我要先确认这东西是真的。”
“季晓楠可以验证。”凌肃说,“让她扫描U盘里的数据,如果是假的,你可以反悔。”
苏晚晴把U盘收进手包里。
“苏远,”她说,“带沈墨言出去。”
苏远弯腰去扶沈墨言,沈墨言摆了摆手:“我自己能走。”他撑着柱子站起来,右腿明显有些瘸。
“腿也伤了?”苏晚晴皱眉。
“扭了一下。”沈墨言走了两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晚晴走过去,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别逞强了。”她说,“我扶你。”
沈墨言低头看了她一眼,距离很近,近到苏晚晴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扶不动。”他说。
“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我怎么扶不动?”
“我一百六十斤。”
苏晚晴:“……”
林诗意在后面小声说:“一百六十斤的竹竿?那得是多粗的竹竿?”
沈墨言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拒绝,把一部分重量靠到了苏晚晴身上。
苏远走在前面开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林诗意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凌肃——他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和前面的队伍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
走出化工厂大门的时候,出租车司机还在。
他看到一群人从废墟里走出来,脸色变了:“你们……你们真的出来了?”
“我说了,比电影刺激。”苏晚晴把沈墨言扶进后排,自己坐进去,林诗意挤到副驾驶,苏远和凌肃坐在后面那辆——苏远不知道从哪里又叫了一辆车。
车上,苏晚晴和沈墨言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暗交替,沈墨言的脸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沈墨言。”苏晚晴开口。
“嗯。”
“你今天去见凌肃,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墨言沉默了几秒。
“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我就不担心了?”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冲,“你电话打到一半断了,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
她停住了。
差点说出那个字。
“有多什么?”沈墨言侧头看她。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窗外:“有多麻烦。你要是死了,谁给我煮面?”
沈墨言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但苏晚晴听到了。
“你笑什么?”
“笑你嘴硬。”
“我没嘴硬。”
“你的左眼在眨。”
苏晚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眼,然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眨没眨。
“沈墨言,你骗我。”
“嗯。”
“你有意思吗?”
“有意思。”
苏晚晴气得想打他,但看到他嘴角的伤口,又下不去手。
她叹了口气,把头靠到车窗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个重量。
沈墨言的脑袋靠在了她肩上。
他没有睡着,呼吸声很轻很稳,但苏晚晴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颤动。
她没动。
她怕一动,他就会把头移开。
【系统提示:情感能量+60。宿主,目标‘沈墨言’的主动靠近表明其情感倾向已从‘隐性关心’转向‘显性依赖’。系统建议——】
这次苏晚晴没有让系统闭嘴。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灯光拉成一条条金色的线。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瑶的消息:“明天晚上八点,商场负三层。别迟到。另外,带上你弟弟。他比你想象中有用。”
第二条消息:“还有一件事——何教授知道你是谁。他知道所有事。包括你妈妈的信。”
苏晚晴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她想起何教授坐在轮椅上,对她说的那句话——“你长得像你妈妈。”
当时她觉得那个笑容很温暖。
现在她只觉得冷。
出租车在安全屋楼下停下来。
苏远和凌肃已经到了。苏远站在单元门口,凌肃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你不抽烟?”苏晚晴下车的时候问他。
“戒了。”凌肃把烟收起来,“抽烟会让心率加快,心率加快会影响炸弹的触发频率。实验室的人会以为我在试图逃跑。”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可悲的。
一个连心跳都不能自由控制的人。
“上楼吧。”她说,“季晓楠在吗?”
“在。”苏远说,“她一直在等你回来。”
苏晚晴扶着沈墨言走进单元门。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剥落的墙皮上,像老旧电影里的画面。
走到三楼的时候,沈墨言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苏晚晴问。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苏晚晴把他扶得更紧了一点。
“沈墨言。”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他没有回答。
这一次,楼梯间的灯灭了。
黑暗中,沈墨言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想早起煮面的人。”
灯亮了。
苏晚晴看着他的脸,光线太亮,她看不清他有没有脸红。
但她的脸一定红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在烧。
【系统提示:情感能量+100。宿主,目标‘沈墨言’的告白——】
那不是告白。
【系统提示:系统判断那是告白。系统不会错。】
你闭嘴。
【系统提示:系统闭嘴。但宿主的脸不会因此不红。渣女指数-5。】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继续扶着他往上走。
到了四楼,安全屋的门开着,季晓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表情很紧张。
“师姐!你可算回来了!”她看到苏晚晴,松了一口气,“何教授一直在找你。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不敢接。”
苏晚晴的心沉了一下。
“何教授现在在哪儿?”
“在书房。”季晓楠压低声音,“他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里面,没出来过。我去敲门,他说‘让她回来了来见我’。”
苏晚晴看了一眼沈墨言。
“你先进去休息。”她说,“我去见他。”
“我陪你。”沈墨言说。
“你的腿瘸了。”
“我还能走。”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没再拒绝。
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何教授的声音很平静。
苏晚晴推开门。
何教授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何教授。”苏晚晴站在门口,“你找我。”
何教授慢慢转过轮椅。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去了化工厂。”他说。
“是。”
“见到了凌肃。”
“是。”
“他给了你一个U盘。”
苏晚晴没有否认。
何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凌肃是谁吗?”他问。
“清理者的杀手。”
“那是他的身份。”何教授说,“我问的是——你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吗?”
苏晚晴愣住了。
“他是陆瑶的儿子。”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苏晚晴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陆瑶……今年二十五岁。”她说,“凌肃看起来至少二十五六。陆瑶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
“陆瑶今年三十八岁。”何教授的声音很平静,“她体内的芯片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这是V2.0芯片的副作用之一——加速新陈代谢,延缓衰老。代价是,寿命大幅缩短。”
苏晚晴的呼吸乱了。
“凌肃是她和谁的儿子?”
何教授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苏晚晴看到他眼眶红了。
“是我。”他说,“凌肃是我的儿子。”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苏晚晴站在原地,手指发凉。
沈墨言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下深处,陆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明天。”她轻声说,“终于要结束了。”
金属环上的字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创始人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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