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金銮笔落惊心
大魏国,景和七年,三月十八。
辰时,承天门外。
晨光未透,青衫已肃立成片。沈砚之站在队伍中段,伤口结了痂,动作时还有钝痛。他没动,也没跟旁边的人搭话。
能站到这里的,没有庸才。
他要稳。
偏殿廊下,赵令仪立在柱影里。她看着人群中那个青衫背影,想起那夜的“商税论”——像烙铁烫在心上。她想知道,这人到底能写出什么。
宫鼓骤响。
“殿试开考——贡士入殿!”
沈砚之迈过门槛。龙椅高踞玉阶之上,他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小案,矮凳,黄麻纸,御制墨。
内侍展开黄绸:
“第一问:取士之道,何以衡才?”
“第二问:吏治之弊,何以清源?”
“第三问:国库之虚,何以丰实?”
三问落下。
沈砚之闭眼,提笔。不能太深,不能太浅。
【取士之道】
以文章取士,宜分科试之——通农事者考农,知兵略者考兵,明律法者考法。各专其长,各尽其用。
【吏治之弊】
贪腐如薮,高薪养其廉,重典慑其胆。薪不足以养家,则贪乃求生;法不足以畏心,则腐必蔓延。
【国库之虚】
农为本,不可重敛。商通有无,矿殖货财,当课其税以实府库。然课税之道,非与民争利,乃与豪分润。民富在仓廪,国富在衡平。
写完,奉卷,退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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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案之上,卷子堆叠如丘。
皇帝赵珩靠坐在龙椅里,指尖拂过一份又一份。眉头越皱越紧。“重教化”“用清流”“节用度”——老生常谈,空洞无物。
看了十几份,他缓缓后靠。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直到指尖触到下一份。字迹筋骨峭拔,力透纸背。
他睁眼。
【取士之道,宜分科试之……】
目光一顿。
再往下。
【高薪养其廉,重典慑其胆。】
指节绷紧。
继续。
【农不可重敛……商矿当课税……非与民争利,乃与豪分润。】
赵珩的呼吸停了。
不是愤怒,是淤塞多年、忽然被凿开一道裂缝的通畅。这是能落地的方法,不是空话。
他肩头无意识向后一松。但只一瞬。帝王的警觉如冰水浇下。他脊背重新挺直,脸上所有波动归于沉寂。
他缓缓将卷子对折,拿起青玉螭龙镇纸——
压在了最上面。
“嗒。”
阶下,赵令仪看见了。
她看见父皇肩头那一瞬的松懈,看见那几乎不存在的轻叩。
那不是疲倦。是困龙得水,久旱逢霖。
太子赵瑜也看见了。他看见父皇将一份卷子折起,皱了皱眉——父皇定是累了。
他上前半步,躬身:“父皇可是倦了?不如稍歇片刻。”
赵珩抬眼。先看赵令仪——那女儿眼中闪过了然、震动。然后看向赵瑜。
平静,无波。
“朕,不累。”
赵瑜怔了怔,退回原位。
赵令仪松开袖中攥紧的手指。
她懂了。父皇那一折一压,是答案——此卷,乃国策。父皇那一眼,也是答案——你选的这个人,找对了。
而太子那一问……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丝极淡的讥诮。他连题目都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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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收毕,唱名开始。
“一甲第一名,状元——陈观河!”
“一甲第二名,榜眼——李慕白!”
“一甲第三名,探花——周文远!”
一个个名字念出。沈砚之垂首静立,心如止水。
直到——
“二甲第一名,传胪——沈砚之!”
声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
“臣有疑。”
满堂一静。
站出来的是礼科给事中郑文渊——郑云卿的族叔。
他躬身:“陛下,二甲第一名沈砚之,出身寒微,初榜第九,今日便跃居二甲之首。臣斗胆请教——此人策论,究竟好在何处?也好让天下士子心服口服。”
满殿目光聚来。
这话说得漂亮——不是质疑皇帝,是“请教”,是“让天下士子心服”。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找茬。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
皇帝缓缓开口:
“郑卿问得好。朕也想听听,沈砚之自己怎么说。”
他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你策论里写‘商矿课税,非与民争利,乃与豪分润’。郑给事中不明白,你给他讲讲。”
沈砚之上前一步,跪倒:
“臣遵旨。”
他转向郑文渊,声音平静:
“郑给事中,臣斗胆问一句——您家中,可有人在山东青州府做盐引生意?”
郑文渊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臣没别的意思。”沈砚之看着他,“臣只是想知道,郑给事中口中的‘民’,是种地的民,还是做生意的民。是交租的民,还是收租的民。”
皇帝笑了。
沈砚之继续:
“农人种粮养天下,工匠造物利万民。这是干活挣钱,是社稷根基。商人低买高卖,钱滚钱利滚利,没多产一粒米,就是把钱从百姓兜里搂到自己库里。”
他顿了顿:
“重税干活的农人,是杀鸡取卵。轻税搂钱的商人,是纵虎吃羊。臣说的‘收商矿税’,是把从百姓身上搂走的钱,再还给百姓——修河、养兵、赈灾。取之于豪,用之于民。”
他看着郑文渊,目光坦然:
“郑给事中若觉得这是‘与民争利’,那臣想问——您家的盐引生意,交了多少税?您家的佃户,租子收几成?您家的账册,敢不敢让户部查一查?”
郑文渊脸色青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又笑了。
“郑卿,沈砚之给你讲清楚了。你若还有疑——”
他顿了顿:“回去写个折子,把他这篇策论,一条一条驳给朕看。明日早朝,当众呈上。”
郑文渊愣住。
写折子?当众呈上?
他不是让沈砚之“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吗?怎么变成他自己要写折子了?
可他已骑虎难下。
“臣……领旨。”
退下时,他腿都是软的。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谁都明白——郑文渊的仕途,今日算走到头了。他一个言官,论经义、论诗赋都行,论沈砚之那篇刀刀见血的策论?他拿什么论?
皇帝没护沈砚之,没驳郑文渊。他只是让沈砚之“讲讲”,然后让郑文渊“写折子”。
杀人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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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名结束,前十名进殿谢恩。
皇帝一个个问话。轮到沈砚之:
“你策论里写‘商矿课税’,朕问你——若朕让你去户部,你打算从谁先收?”
“从盐商。”
“为何?”
“盐商最富,也最怕查。盐引历年账目,三账一对,谁在偷,谁在漏,一清二楚。”
皇帝盯着他:“你知道盐商背后是谁?”
“臣知道。”
“知道还敢写?”
“臣写的是策论,不是弹劾。”沈砚之垂眸,“策论可以写,弹劾不能乱上。臣分得清。”
皇帝看着他,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赵令仪,良久没说话。
然后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但赵令仪看见了——父皇说“下去吧”时,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光。那不是对臣子的敷衍,是父亲对女儿说:你选的人,朕知道了。
她微微垂眸,掩住唇角一丝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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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时,天光已大亮。
沈砚之随众退出金銮殿。走到廊下,赵令仪正立在朱柱旁。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他躬身一礼,目不斜视,从她身侧走过。
没有停留,没有言语。
承天门外,赵纲立在马车旁。
“沈公子,殿下命属下送您回别苑。”
沈砚之颔首,弯腰上车。
帘子落下,车厢里一片昏暗。他靠坐在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二甲传胪到手了。今日之后,满朝文武都会记住一个名字——沈砚之。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走的每一步,都会落在某些人眼里。
但他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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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苑书房。
赵令仪靠在窗边,秋禾端茶进来,轻声问:“殿下,沈公子那边……”
赵令仪没回头:“二甲传胪,翰林院庶常馆。往后能见面的机会,少了。”
秋禾愣了愣:“殿下……是想见他?”
赵令仪没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
“秋禾,你说……他有没有想过,娶妻的事?”
秋禾手一抖,茶盏差点翻了。
“殿、殿下!您这是……”
“他无父无母,无家无业,二甲传胪,翰林院庶吉士。这条件,京城多少人家盯着。”
秋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令仪没再说话。
父皇那一眼,她看懂了。可她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看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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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案头放着沈砚之那份策论。皇帝没有再看,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传胪沈砚之……”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女儿今天站在廊下时,那个眼神,他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
但有些事,不必说。
(第八章完)
作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