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榜未出,刀先至
二月十七,戌时末,贡院龙门开。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此时背脊已被冷汗浸透。不是因考试,而是身后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他未走大街,拐进西侧仁寿坊。巷道交错,暮色渐沉,店铺陆续挂起灯笼。
走了半柱香,那种被盯梢的感觉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清晰。
脚步未停,沈砚之手已探入布囊——里面有几支笔、一块残墨、一方石砚。
身后脚步声陡然加速!
沈砚之发力,朝前方更窄的巷子冲去!
“小子,跑得倒快!”阿三狞笑,紧追不舍。
沈砚之不发一言,全力狂奔。青衫在昏暗巷中掠过,肺叶火辣辣地疼。他专挑曲折岔路,但阿三熟悉地形,越追越近。
拐过第三个弯,前方是条堆满杂物的旧巷。沈砚之瞥见矮墙后似有黑影一闪——不止一人?但他无暇细究,阿三已追至身后不足三丈!
他猛地掏出半块松烟墨条,头也不回,向后下方地面狠狠掷出!
墨条落地滚动。阿三猝不及防,一脚踏上,身形一滞。
“娘的!”他低骂,脚步再快。
距离再次拉近。沈砚之已能听到身后急促的呼吸。他再次探囊,摸到那块石砚,眼中厉色一闪。这次,他算准前方墙壁角度,用尽全力,反手将砚台向侧后方墙壁斜掷!
“砰!”
砚台砸中砖墙,瞬间碎裂!数片尖锐石屑在反作用力下,如霰弹向后激射!
阿三慌忙挥刀格挡,仍被几片碎石擦过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惊怒交加,速度再缓。
趁此间隙,沈砚之冲进前方更窄的巷子。奔出十余步,心猛地一沉——死路!尽头是高耸砖墙,月光照在墙头枯草上。
他刹住脚步,背靠冰冷砖墙,剧烈喘息。
阿三堵在巷口,慢步逼近,手中短刃泛着幽蓝的光。“跑啊?怎么不跑了?”他喘着粗气,“刚才不是挺能扔吗?墨条?砚台?花样倒多。”
沈砚之不答,死死盯着他,手再次缓缓伸入袖中。
阿三嗤笑,又逼近两步:“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沈砚之掏出的,是一根黝黑尖锐的熟铁签子,巷口奔逃时顺手拿的。
阿三脸上嘲讽瞬间凝固。那铁签不过尺许,握在书生手里,却透着森然寒意。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沈砚之的姿势——身体微躬,重心下沉,铁签反握,尖端前指,像头被逼到绝境、随时用獠牙撕咬的困兽。
“TMD……”阿三啐了一口,“遇上个不要命的……”
他不再废话,低吼一声,挥刀前扑,直取沈砚之心口!
沈砚之根本不看劈来的刀,眼中只有阿三咽喉。他侧身,以左肩硬迎刀锋,同时右手铁签如毒蛇出洞,疾刺对方喉结!
以伤换命,同归于尽!
阿三大骇。他是亡命徒,但不想跟疯子换命。刀势不由自主一偏,改刺为削,斩向沈砚之手腕,同时急退。
“嗤——”刀锋划过沈砚之左小臂,衣裂血溅。
铁签擦着阿三脖颈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剧痛传来,沈砚之闷哼,动作却毫不停滞。他趁阿三后退,踏步再进,铁签改刺为划,抹向对方眼睛!动作毫无花哨,只有最直接的杀戮本能。
阿三又惊又怒,挥刀格挡,刀签相交迸出火星。他发现自己竟被这书生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几个回合下来,肋下衣衫也被划破,惊出一身冷汗。
“找死!”阿三凶性被彻底激起,眼神一狠,准备拼着挨一下也要一刀结果对方——
就在他全力一刀劈下,沈砚之横签硬架,眼看要被巨力震脱手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融入夜色的鸦羽,从巷侧矮墙后飘落!
“铛!”
金铁交鸣炸开。
阿三虎口发麻,短刀几乎脱手。一个脸覆黑铁面具、身着暗青劲装的男子挡在沈砚之身前,手中短刃冷冷指着他。
黑衣人格开刀锋,左手成爪扣向阿三咽喉!
阿三亡魂大冒,拼命后仰,一脚踢起尘土,掷出短刀,翻身蹿上巷墙。
黑衣人侧头避过飞刀,屈指一弹——铜钱嵌入阿三肩头。阿三惨叫,甩手丢下三枚铁蒺藜,身影消失在屋脊之后。
黑衣人没有立刻追击。他转身看向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左臂鲜血淋漓却仍紧握铁签的沈砚之。
“能走?”
沈砚之盯着他,没有回答。
黑衣人似乎看懂了他的戒备,简短道:“殿下令我保护你。你在此地等我。”
话音落,他纵身跃上墙头,朝阿三消失的方向追去。
沈砚之靠着墙,剧烈喘息。手臂剧痛阵阵袭来,脑子却异常清醒。
殿下?哪位殿下?昭阳公主?
他想起状元楼三楼那道目光,想起至公堂上公主突然出现、将自己带离险境。
黑衣人救了自己,应是公主的人。但——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咬牙撑起身,没有留在原地,而是贴着墙根摸出巷子,隐入对面一处废弃门楼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刚才那条巷口。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约莫半炷香,黑衣人从屋脊上落下,回到巷中。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死角,眉头微皱,开始在附近仔细搜寻。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最后他走出巷口,四下张望,脸上露出罕见的焦急。
沈砚之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黑衣人瞬间警觉,转身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赞许。
“好谨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下赵纲,公主殿下亲卫。你猜得没错,是昭阳公主令我暗中保护。”
沈砚之盯着他:“阿三呢?”
“追丢了,熟手,有接应。”赵纲走近,“但你不能再回那个家了。泄题案发了,他们还会找上门。殿下有令,让我护你去别苑养伤。”
“殿下呢?”
“在贡院审阅卷子,三日后才能见你。”赵纲看了一眼他仍在渗血的左臂,“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伤。”
沈砚之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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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贡院至公堂。
烛火通明,映照着数十名考官熬红的眼睛。沙沙的翻卷声不绝于耳。
赵令仪端坐主位,手边清茶早已凉透。她静静听着各位考官对筛选出的优卷进行最后的评议。
两日后,辰时。
“殿下,这一百二十份优卷已初步排定名次。”主考周延儒捧着卷册,躬身呈上,“请殿下过目。”
赵令仪没有接:“皆是糊名么?”
“是,皆已糊名,未誊录,原卷密封在此。”
“不必誊录了。”赵令仪站起身,“将这些原卷,连同初拟名次,即刻装箱封存。本宫要带它们入宫,请陛下御览,并——当众拆封糊名,钦定甲第。”
满堂瞬间寂静。
“殿、殿下!”副考王文焕急道,“这不合规制!且陛下日理万机——”
“正因陛下日理万机,才更要让陛下亲眼看看,在剥去家世名姓之后,我大靖士子还剩几分真才实学。”赵令仪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泄题案余波未平,天下士子都睁眼看着。陛下要看的是朝廷取士的决心。”
她目光扫过众人:“还是说,周大人觉得,这批卷子经不起陛下御览?”
周延儒冷汗涔涔,与王文焕对视一眼,不敢再反驳。
“连夜整理,明日一早,随本宫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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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令仪走出至公堂,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
秋禾迎上来,附耳低语几句。赵令仪脚步一顿。
“伤了?”
“皮肉伤,赵纲已处置妥当。”
赵令仪望向西侧沉沉的夜色。那个方向,是仁寿坊。
她想起那个青衫书生在至公堂上的眼神——清正、坦荡、不卑不亢。也想起赵纲方才回报的那句话:“此人临敌,悍勇果决,以伤换命,眼都不眨。”
读书人的笔,亡命徒的刀。同一个人身上,竟能并存?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有趣。
明日入宫,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而她隐约觉得,这场仗的结局,或许会和那个叫沈砚之的人,紧紧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