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不知道。
“哦?看这个?”
图丹抬起头。一个中年人站在他旁边,戴着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边镜脚往中间走,走到一半停了。他穿着灰蓝色的卡其布上衣,袖口磨毛了,领子有点歪。他蹲下来,从图丹手里接过那本《Fluid Mechanics》,翻了翻,又放下。
“这都是好东西。”他说。语气里没有那种卖东西的热切,更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前两年,盟里一位老师,托人从北京的外文书店弄来的。想研究点真东西。”
他停了一下,把书放回原处,手指在书脊上按了按。“后来调走了。书就留我这儿了。搁了快两年。”
他抽出那本《Principles of Mathematical Analysis》,翻开扉页,让图丹看那行英文小字。“瞧见没,”他说,“这位老师的脾气。非要看原版的。说咱们自己编的教材,好用,但骨头缝里的东西给抽松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手没有拿开,搁在那摞书上,手指微微蜷着。
图丹看着那摞书。五本。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每一本都落着灰。灰是白的,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落在这里,就不走了。
“这些,多少钱?”他问。声音比他以为的要小。
摊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图丹,又看了看站在图丹身后的阿布。阿布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搭在苏和肩上,指节是白的。
摊主侧过身,露出身后几捆用麻绳扎着的复习资料。书脊上印着《高中数学总复习》、《高中物理精编》、《化学专题训练》、《语文阅读理解》、《英语语法手册》——五科,一套。
他拍了拍那捆资料,语气变得热络了一些:“小伙子,你是真心向学?”
图丹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心向学。他只是觉得那些书——那些图、那些式子、那些他看不懂但手指觉得稳的东西——在那里,他就得拿。不拿的话,会一直想着。
“考大学,光看这些天书可不成。”摊主指了指那五本英文书,又拍了拍复习资料,“这些才是敲门砖。你看看这成色——”
他随手抽出一本《高中数学总复习》,哗啦啦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蓝的、红的、黑的,有的地方还贴着纸条,纸条上又写着字。图丹看见一道题旁边写着此处易错,旁边画了一个感叹号,感叹号的点戳得很重,纸都被戳破了。
“瞧见没?刚从几个考上大学的学生手里收来的。都是好学生!他们的笔记、重点,就是精华。你把它吃透了,事半功倍。”
他观察着图丹的反应,见他不说话,便趁热打铁:“这样,我看你是个真心向学的。这几本洋文书,”他指了指那摞厚重的原版书,“加上这一整套五科复习资料,我给你个打包价。”
他顿了顿,伸出四根手指,又张开五指。
“四十五块。小伙子,你琢磨琢磨。光是这套复习资料,你去新华书店买新的,没几十块下不来,我这还是带真经的!这几本洋文书,单买哪本都得十几块往上。四十五,良心价。”
四十五块。
图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转过头看阿布。
阿布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很短,但图丹看见了。他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说:“三十。”
那两个字不响,但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摊主看着阿布。阿布也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周围的声音还在响——有人喊价,有人还价,有个小孩在哭,尖尖的,被风吹散了。
摊主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
“大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图丹听不太懂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东西,“这个价,不能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着那摞英文书,手指在书脊上摸了一下——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那位老师走的时候,”他说,声音更低了,“这些东西没带走。他跟我说——‘这些书,留着。等哪天有个人来,眼睛里有光,你就把它们给他。价钱,不要还。不是为钱。’”
他抬起头,看着阿布。他的眼镜上那道裂纹在光里亮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着那摞英文书,手指在书脊上摸了一下——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那位老师走的时候,”他说,声音更低了,“这些东西没带走。他留了些押金,后来他调走了,走前说押金不用退了。”
他顿了顿,手指从书脊上移开,翻开封皮。扉页边缘有一片浅黄色的水渍,蔓延到页脚,把纸洇皱了。他把那片水渍指给图丹看。
“去年夏天漏雨,浇了一箱。这几本抢救出来,还是受了潮。晾了半个月,页边都卷了。”他翻了几页,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比新书涩,比干草韧,“那位老师要是知道,该心疼了。”
他把书合上,手搁在上面,没拿开。
“这地方,”他说,“认这些书的人少。问价的倒有几个,一听是洋文,摆摆手就走了。搁了两年,灰落了一层又一层。我擦过,擦完又落。后来就不擦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布。他的眼镜上那道裂纹在光里亮了一下。
“今天你孩子来,蹲在这儿,翻了那么久。我看着他翻,忽然觉得——这些书,等的就是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摞书,声音沉下去,像从嗓子底挤出来的,“那位老师的押金,我算在里头了。这书受潮了,卖相不好,也折在价里了。在这地方,它没市场,更是折了又折。四十五块,不是书的价。是那位老师和我,想把它送到该去的人手里,愿意付的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图丹见过的所有卖东西的人都不一样。不像是报价,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背下来的话。背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还是新的。
“那位老师还说了一句话,”摊主的声音有些哑,“他说——‘这书上的灰,是我没走完的路。这纸里压着的,是无数颗星几百年的光,才凝成这么薄薄一本。它是一条小径的入口。路口标价,可以是一袋盐,也可以是一块玉。今天我若为这袋盐让了路,便是看轻了那条小径,也看轻了这想走上小径的人。’”
入口。图丹低头看怀里的包。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不是摊主的声音,是那个词自己在他脑子里转的。他不知道入口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如果有一扇门,他得进去。
他看向图丹。那目光和图丹见过的所有目光都不一样——不是阿布的深,不是额吉的暖,不是道尔吉的糙。是另一种,像在看一件自己够不着、但知道它很重要的东西。
“孩子眼里的光,”他说,“我很多年没见过了。这价,是敬那束光。”
他不再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是微微蜷着。他没有看阿布,也没有看图丹。他看着那摞书,看了很久。久到图丹以为他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阿布转过身去。
他的背对着图丹。他的肩膀比平时宽——不是真的宽了,是图丹只能看见他的背,看不见别的。他的影子落在图丹脚前,把地上的尘土分成两半,一半亮的,一半暗的。
图丹看不见阿布的手。但他知道阿布在数钱。他数得很慢。图丹能感觉到那个慢——不是等出来的慢,是那种每数一张都要停一下的慢。停的那一下很短,但每一张都停。图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个。他只是看着阿布的背,看着那背上被汗浸湿的一小块,那块湿的地方在慢慢变大。
阿布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把四十五块钱递出去的时候,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图丹看着那几根手指。它们没有立刻松开,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因为知道松开之后,那四十五块钱就变成书了,变成纸了,变成他看不懂的东西了?他说不清。但他觉得,阿布松手的那一下,和额吉在嘎查路口松开他手的那一下,是一样的。他攥着那叠钱,攥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到图丹能看见那些钱被攥出来的褶子——新的,深的,和那些被反复折叠过的旧褶子不一样。然后他松开了。
摊主接过钱,没有数。他把钱塞进裤兜里,然后弯腰,从摊位底下拖出两本厚词典。一本是《现代汉语词典》,蓝色硬壳,边角磨圆了。另一本是英文的,《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红色封面,书脊已经裂了,用透明胶粘着。他把这两本词典放到那摞书上。
“这两本,”他说,“送你的。”
他把词典往图丹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词典在桌面上挪了一寸,停住了。
他开始包书。牛皮纸,麻绳。他的动作很利落,但每一下都很重——纸折下去,用手掌压平,压的时候手腕用了一下力;麻绳绕过来,勒紧,勒的时候手指用了一下力。两包。一包是那五本英文书和两本词典,另一包是那五大捆复习资料。他把两个包放在桌面上,往图丹那边推了一下。
图丹伸手去接。
手臂往下坠了一下。比他想的重。不是那种拿不动的重,是另一种——沉的,往下坠的,像抱着一块湿透的毡子。他把那包大的抱在胸前,下巴搁在上面,能闻到纸和霉混在一起的味道。纸的味道是干的,霉的味道是湿的,两种混在一起,从鼻腔往喉咙里走。底下还有一层,很淡,是阿布袍子上蹭上去的羊膻味。
苏和走过来,伸手帮他托了一下底下那包。他的手很小,托不住什么,但那一下——那一下让包裹轻了一点。不是真的轻了,是那种有人帮你托着的感觉,让你觉得它没刚才那么重了。
“走了。”阿布说。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图丹跟在他后面,抱着那包书。走了几步,手指勒疼了。他换了一下手,把包从左边换到右边。换手的时候,包歪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住,稳住。苏和走在旁边,仰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走得更近了一些,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阿布没有回头。但图丹发现,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慢到图丹能跟上,不用跑。也不用刻意放慢——就是刚好能跟上。像是他走在前面,耳朵长在后面,听着后面的脚步声,调整着自己的步子。图丹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他只知道,阿布的背在他前面,不远不近,他伸手能够到。
他们走远了。身后那些叫卖声、喇叭声、讨价还价声,慢慢混成一片,变成一个嗡嗡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追到半路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