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乐乐的第二天,我总算睡了自遇见那件怪事以来,第一个踏实安稳的觉。
没有凌晨三点准时响起的尖锐啼哭,没有门缝里若隐若现窥探的诡异黑影,也没有那句萦绕多日、挥之不去的“来陪我玩吧”。清晨时分,窗帘缝隙漏进的暖融融阳光,轻轻落在脸颊上,带着春日独有的温柔暖意,一点点驱散了连日来萦绕在周身、钻到骨头缝里的阴冷寒气。紧绷了整整一周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平缓顺畅,再也没有往日的慌乱与窒息感。
这一觉睡得绵长,从深夜一直到日上三竿,没有中途惊醒,没有辗转反侧,身体的疲惫在沉睡中慢慢消散,可即便睡得安稳,梦里却始终不得清净,始终被一股莫名的情绪缠绕着。
朦朦胧胧、半梦半醒之间,总有一道轻柔又细碎的童谣声,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回荡。调子是最朴素、最老旧的民间儿歌,没有华丽的旋律,简简单单,软糯稚嫩,本该是充满童趣、天真烂漫的声音,可裹在歌声里的,却是化不开的悲凉与孤单。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无处依托的幽魂,绕着我的耳畔不停打转,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时而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轻声哼唱,时而又模糊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挥之不散,缠在脑海里,久久无法褪去。
那歌声太清晰,太真切,丝毫不像寻常梦境里模糊混沌的声响,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都像是直接敲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着一股莫名的牵引之力,让我睡得昏沉不堪,深陷梦境无法挣脱。等到醒来时,依旧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那道挥之不去的童声哼唱,无论怎么甩都甩不掉,仿佛那歌声已经刻进了脑海里。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强撑着困意坐起身,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即便被阳光晒着,也透着一股淡淡的寒意。窗外天色大亮,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是温暖和煦的春日白昼,我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寒,心底隐隐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心里清楚,这绝不是普通的梦。
寻常的梦境,醒来后大多会变得模糊,很快便会遗忘,可这道童谣声,却无比真切,每一个音调都清晰无比。乐乐的执念刚化解,老城区的诡异还未彻底散去,又有奇怪的歌声入梦,一切都太过巧合,绝非偶然,必定是又有什么东西,循着某种牵引,找上了我。
简单洗漱过后,我看着镜子里眼底依旧带着淡淡青黑、脸色微微发白的自己,压下心底的不安,没敢耽搁。随便啃了两口干硬的面包当早餐,连一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好好喝,便急匆匆赶往档案局。自从经历了幼儿园乐乐的怪事,我越发清楚地意识到,这些莫名其妙找上我的诡异事件,这些漂泊多年的孩童执念,全都和档案局里那些尘封多年、无人问津的旧档案,脱不了干系。那些泛黄的纸张里,封存的不只是案件记录,还有无数被时光遗忘、含冤未雪的灵魂,以及老城区埋藏了几十年的隐秘与悲剧。
清晨的老城区还很安静,没有白日里的喧嚣热闹,街道上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支起简陋的摊位,热气腾腾的豆浆、包子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混着烟火气,充满了人间的温暖与鲜活。可我走在街头,脚步匆匆,却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紧紧盯着自己,那道视线不冷不厉,却带着满满的孤单与委屈,牢牢黏在我的后背。耳边也时不时闪过一丝细碎的童谣声,和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转瞬即逝,可等我猛地转头看去,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巷,斑驳的墙面,随风晃动的树枝,什么都没有,仿佛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一路心神不宁、心绪繁杂地走到档案局,推开那扇掉漆、老旧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灰尘与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属于岁月沉淀的味道,也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偌大的办公区里空无一人,同事们都还没到,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头顶老旧的吊扇,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转动,都像是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头的档案架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灰尘,那些灰尘在光束里上下漂浮,久久不落。那些落满岁月痕迹、贴着标签的档案盒,一层层堆叠着,密密麻麻,封存着老城区数十年的过往变迁,也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悲剧、遗憾与未解的秘密,每一份档案,都可能是一段被遗忘的人生。
我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存放九十年代旧档案的柜子,脚步沉稳,心底却依旧翻涌着不安。昨天送走乐乐之后,我特意把他的相关档案仔细整理好,抚平褶皱的纸张,放回了档案柜的深处,打算彻底给这段往事画上一个句号。此刻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粗糙的档案盒外壳,触感冰凉,带着岁月的厚重,我深吸一口气,打算将这份档案彻底归置妥当,也算是给那段惊悚又心酸的故事,给那个孤独等待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一个真正的了结。
可就在我伸手抽出乐乐的档案盒,准备轻轻放回柜子深处时,旁边一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纹丝不动的旧档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触碰,又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将其推倒,突然毫无征兆地哗啦啦散落一地。
厚重泛黄的档案纸四散开来,凌乱地铺满了脚边的地面,纸张摩擦的声响细碎却刺耳,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惊得我心头一跳,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里的档案常年无人翻动,积满薄尘,我每次摆放的时候都格外整齐,小心翼翼,分门别类,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无故散落的情况,更何况是如此突兀、毫无缘由的散落。
我压下心底的诧异与慌乱,稳住心神,弯腰蹲下身,一点点捡拾地上的档案,指尖划过粗糙泛黄、带着霉味的纸张,每碰到一份档案,都下意识地看一眼封面上的标注,大多是些老城区的民事纠纷、人口户籍记录、日常琐事备案,平淡无奇,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和往日里整理的档案并无两样。
我慢慢捡拾着,将档案一份份整理整齐,直到我的手触碰到最底下那份,被压在所有档案最深处的卷宗时,指尖猛地一顿,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流遍四肢百骸,让我浑身一僵,再也无法动弹。
那份档案的封皮比其他所有档案都更加破旧,边角早已磨损发黑,边缘泛着卷曲的毛边,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封面上用褪色严重的蓝黑墨水,一笔一划、无比工整地写着一行字:1998年,老城区木堆场,女童失踪案,姓名:囡囡,年龄5岁,失踪未寻获,结案存档。
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悲凉,时隔二十多年,依旧能感受到当年案件的无奈与遗憾。不等我回过神来,细细端详这份档案,夹在档案里的一张老照片,便顺着微微翻开的纸页轻轻滑落,轻飘飘地飘落在我的手背上。
照片触感微凉,薄薄一张,带着岁月的泛黄质感,我连忙捡起照片,定睛一看,心口骤然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
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蓬松柔软、俏皮可爱的羊角辫,发梢微微卷曲,脸上带着淡淡的婴儿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连衣裙,小小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朵刚摘的、嫩黄色的小野花,站在高高的、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料前。圆圆的脸蛋上漾着甜甜的、毫无杂质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小月牙,眼神清澈,纯真又可爱,满是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
而这个小女孩的模样,眉眼、笑容、甚至是小小的轮廓,和我梦里那个哼唱童谣的身影,一模一样!
梦境里挥之不去的童谣声、刚才路上如影随形的诡异视线、办公室里无故散落的旧档案……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在这一刻瞬间串联在一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疯狂往上攀爬,直冲头顶,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物。
原来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巧合。
乐乐的故事刚刚落幕,那个孤独的孩子刚刚得到解脱,又一个被时光掩埋二十多年、无人问津的孩童执念,便顺着我天生阴阳眼的牵引,冲破时光的阻隔,主动找上了我。它无法言说,只能用梦境、用异动、用这些细碎的方式,一步步引导我,让我发现它的存在,让我看到它的过往,让我知晓它的委屈。
我攥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照片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却远远比不上心底的震惊与沉重。我抱着整理好的档案,缓缓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将囡囡的档案轻轻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这份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卷宗,每一页都看得无比认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档案里的记录格外简短,甚至称得上潦草敷衍,字里行间都透着仓促,显然是当年警方搜寻无果、无力侦破之后,草草结案留下的痕迹,寥寥数页,便概括了一个五岁孩子的失踪与一场无疾而终的寻找。
上面清晰写着,囡囡是老城区木堆场务工人员的孩子,父母都是从外地来城里的打工者,没什么文化,只能靠着在木堆场搬运沉重的木料维持生计,平日里工作繁忙,起早贪黑,累得筋疲力尽,根本无暇照看年幼的孩子。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把五岁的囡囡托付给隔壁同样务工的邻居,临时帮忙照看,只求孩子能平安待着,不出意外。
1998年深秋的一个午后,天气骤变,刮起了猛烈的大风,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木堆场里的木料都被吹得微微晃动。邻居一时疏忽,被大风打乱了心神,转头的功夫,就没看住贪玩的囡囡,五岁的孩子好奇心重,独自跑到了隔壁堆满木料、危险重重的木堆场玩耍,从此便再也没有回过家,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囡囡失踪后,她的父母彻底疯了一般四处寻找,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哭着喊着,报警、发动同乡、走遍了老城区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警方也出动大量人力,在偌大的木堆场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寻,挖开高高堆起的木堆、翻遍每一个角落、查看每一处缝隙,一连找了整整半个月,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却始终没有找到囡囡的半点踪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彼时的老城区,监控还未普及,没有任何监控录像,没有任何目击者,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这场声势浩大、倾尽心力的寻找,最终还是无果而终。没有线索,没有方向,警方无能为力,只能按失踪案草草结案,将卷宗封存,再也无人提及。这么多年过去,老城区几经变迁,囡囡的父母早已在无尽的绝望与思念中离开老城区,不知去向,这个天真可爱、年仅五岁的小女孩,彻底被世人遗忘,成了一桩悬而未决、尘封多年的旧案。
我一页页翻着档案,心里酸涩又沉重,为这个从未见过、却孤单了二十多年的孩子感到心疼,直到翻到档案的最末尾,一行用铅笔写的、字迹极淡、不起眼的小字,瞬间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彻底明白了一切。
那行字写着:多次搜寻,场内闻女童歌声,寻至声源处,空无一人。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张,心底翻江倒海,所有的疑惑,在此刻全部解开。
囡囡根本不是简单的失踪,她和乐乐一样,在那场意外中,永远留在了荒凉的木堆场,没有离开,没有轮回,化作了无人知晓、无人看见的执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哼唱着熟悉的童谣,在那片满是木料、狂风呼啸的废弃场地里,等着永远等不到的父母,等着有人能发现她,能陪她说说话,能带她离开那片无边的荒凉。
乐乐被困在幼儿园的黑暗里二十多年,受尽孤独与恐惧,囡囡便在木堆场的狂风与荒凉里,孤单了二十多个春秋。二十多年来,她没有恶意,没有害人之心,只是和乐乐一样,太孤单、太委屈,太渴望一份陪伴,太希望有人能发现她的存在。
我轻轻合上档案,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原处,紧紧攥在手里,心底已然做了决定,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我的阴阳眼能看见他们,能听懂他们的委屈,能感知他们的孤单,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继续在黑暗里漂泊。乐乐的执念是我化解的,是我给了那个孩子迟到的陪伴,囡囡的苦难,我也必须帮她了结,帮她化解执念,送她离开。这些被时光抛弃、被世人遗忘的孩子,独自在黑暗里、在荒凉中漂泊了太久太久,都该得到一份迟到的救赎,都该放下所有的孤单与委屈,去往该去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囡囡的童谣声,反复想着档案里的文字,再也无法专心工作。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夕阳渐渐西斜,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又绚烂的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给老城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回家,而是紧紧揣着囡囡的档案与照片,按照档案上标注的地址,朝着老城区废弃已久的木堆场,一步步缓缓走去。
越靠近木堆场,周遭的人烟就越稀少,原本热闹的街巷、充满烟火气的摊位渐渐被荒凉取代,道路也变得坑坑洼洼,布满碎石与尘土,路边的杂草疯长,荒芜不堪。空气里的烟火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木料的腐朽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沉闷又压抑。
而那道在梦里萦绕许久、在耳边挥之不去的童谣声,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虚影,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声响,而是真切地飘在空气里,细细软软,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悲凉与孤单,在微凉的晚风里轻轻回荡,一声接着一声,缓缓飘进耳朵里,直直扎进人的心底,听得人鼻尖发酸,满心心疼。
我顺着歌声,一步步朝着木堆场深处走去,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满地木料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另一个孤单了二十多年的灵魂,是另一段需要被抚平的委屈,而我,会像陪伴乐乐一样,给这个叫囡囡的小女孩,一份迟到了二十多年的陪伴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