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镇子外面的加油站时,马小禾醒了。她睁开那双棕色的眼睛,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又看了看我。“爸,鸡蛋仔呢?”
我沉默了两秒。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我们在一个废弃了二十多年的小镇外面,最近的县城在五十公里外。但我是一个莫得办法的人。“苏半夏,最近的鸡蛋仔店在哪儿?”
“县城。但那个县城也在诡域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半夏熄了火,从手套箱里又掏出一张地图,“柳河镇不是唯一的污染点。方圆一百公里内,所有乡镇的计划生育服务站都有问题。1990年到1999年,这十年间,这片区域的新生儿出生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总局调查了十年,结论是——有一个东西,在吸收新生儿的命。它不在某一个镇子,它在整片区域的地下。”
我低头看地图。上面画着一个很大的圆,圆心在柳河镇,半径覆盖了至少二十个乡镇。圆的中心,标着一个红色的叉,旁边写着三个字:“母体。”
“母体?”
“总局的代号。”苏半夏指着那个红叉,“他们认为,那个吸收新生儿命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蚀界生物,形状像子宫。它在地下,像一个倒扣的碗,罩住了整片区域。所有的计划生育服务站,都是它的触手。孕妇去做产检的时候,它通过B超机、手术台、甚至是医生的手,把胎儿的命吸走。”
我看着那个红叉。“这个‘母体’在哪儿?”
“在柳河镇服务站的地下。三十米深。”
我看了看马小禾。她坐在后座,透明的身体在车里发着微光,像一盏小夜灯。她没再问鸡蛋仔,只是安静地看着地图,看着那个红叉。“爸,那个东西里面有我的命。”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命不是你的命。”她指了指自己胸口,“我自己的命,在里面。1995年,我出生的时候,那个东西把我的命吸走了。你的命掉进我身体里,我才能活着。但我的命一直在它那儿。”
我攥紧了拳头。“你的命在里面待了二十四年?”
“嗯。”她点头,“我能感觉到。它在里面,被很多别的命压着。很小,很弱,但还活着。”
我转身推开车门,走下车。夜风更冷了,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更浓了。我点了根烟,站在加油站的空地上,看着远处柳河镇的轮廓。那些灰黑色的屋顶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墓碑。
顾忆跟下来,站在我旁边。“黄局,您真要下去?”
“下去。”
“三十米深。下面有个序列不知道多高的蚀界生物。”
“下去。”
“您只剩两天了。”
“我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塞进兜里。“那我陪您下去。”
陈罡也下来了,铁皮一样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也去。铁浮屠能抗一阵。”
周舟从后座探出头来,手里拿着罗盘。“我也去。我的罗盘能定位她的命。”
苏半夏最后一个下车,关上车门,靠在车门上看着我。“黄笑天,你知道那个‘母体’是什么吗?”
“不知道。”
“它是你的第八块命。”
我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1999年,你把第八块命扔进时间乱流。它掉进了1990年,掉进了柳河镇的地下,掉进了——”她顿了一下,“掉进了一个女人的身体里。那个女人叫赵桂兰,是柳河镇计划生育服务站的医生。1990年,她怀孕了。你的命掉进她肚子里,掉进了她的胎儿身体里。那个胎儿——就是‘母体’。”
我沉默了很久。“那个胎儿后来怎么样了?”
“出生了。”苏半夏的声音很轻,“1990年,赵桂兰生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一出生就死了。但他的身体没死。他的身体被你的命撑着,变成了一个容器。一个吸收别的命的容器。你的命在它的身体里,所以它永远不死。它一直在长,从婴儿长成小孩,从小孩长成大人,从大人长成——长成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就是‘母体’。”
我攥着烟头,烫到手了也没感觉。“它在哪儿?”
“在柳河镇服务站的地下。赵桂兰把它藏在下面。藏了二十九年。”
我把烟头弹掉,转身往柳河镇走。走了三步,马小禾从车里钻出来,透明的身体飘到我身边。“爸,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儿。”
“我的命在里面。我去了,它才能找到。”
我看着她。十五六岁的脸,透明的,像玻璃做的。但那双棕色的眼睛很坚定,像——像我妈。
“行。但你别乱跑。”
“好。”
我们五个人加一个透明女孩,走回柳河镇,走回那个服务站,走进那扇铁门。走廊里的脚印还在,但我们没往档案室走。苏半夏带着我们往地下室走。楼梯很窄,很陡,没有灯。手电筒的光照下去,只能看见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伸向黑暗深处。
我们走了很久。一级,两级,十级,一百级。不对——这栋楼只有三层,地下室最多两层,不可能有这么多台阶。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台阶已经看不见了,全被黑暗吞了。
“时间乱了。”周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走了至少三百级台阶,但深度没变。这个地下室不在现实里,在蚀界里。”
我继续往下走。又走了大概一百级台阶,脚踩到了平地。手电筒照过去——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地下停车场,又像防空洞。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着白漆,漆掉了好多,露出里面的红砖。空间正中间,有一个很大的东西。
像一颗心脏。但比心脏大得多,有两层楼那么高。它的表面是暗红色的,有很多血管一样的管子从它身上伸出来,伸向墙壁,伸向天花板,伸向地下。它在跳。咚,咚,咚。很慢,很沉,像鼓声。每一次跳动,地面都会震一下,墙上的白灰就会掉一片。
“这就是‘母体’。”苏半夏的声音在颤抖。
我看着那个巨大的心脏。它的表面有很多裂缝,裂缝里有光透出来——不是红光,是透明的光,像冰,像时间。那是我的命。第八块命。还有很多别的光——白色的,很弱,像萤火虫。那是胎儿的命。三十七个?不对。不止。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它吸了多少命?”我问。
“从1990年到1999年,九年。每年大概有三千个新生儿在这片区域出生。它吸了百分之七十。九年,一万八千九百个。”苏半夏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一万八千九百个胎儿的命。全在这儿。在这个东西的身体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巨大的心脏。一万八千九百个。加上平木村的一千零九十五个。加上封门村的一千零二十七个。两万多个。全是我的命引来的。我的第八块命掉进这里,打开了蚀界的一个口子,那些东西就从口子里涌出来,吸走那些孩子的命。
“我是一个莫得——”
“你不是。”马小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走到那个心脏前面,伸出手,贴在它暗红色的表面上。“爸,我的命在里面。我能感觉到。它很害怕。”
她转过头,看着我。透明的脸上有眼泪。透明的眼泪,像水晶。
“爸,救它。”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然后我伸出手,按在那个心脏上。它的表面很凉,不是冰的凉,是死人的凉。但它的跳动很暖——不是温度,是命。很多很多命,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它们在跳,在挣扎,在——在等。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我看见一万八千九百个光点。白色的,微弱的,像星星。它们围着一个很大的光点,透明的,像冰,像时间。是我的命。第八块命。我伸手去拿那个光点。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睁开眼。心脏的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很小,婴儿的手,但指甲很长,很黑。它攥着我的手腕,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然后裂缝里出现了一张脸。婴儿的脸,但很大,像那个心脏一样大。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猫。业火。
“黄笑天,”它开口,声音像婴儿,又像老人,“你来了。”
“你是谁?”
“我是你的第八块命。1990年,你把它扔进时间乱流。它掉进了赵桂兰的肚子里,掉进了她的胎儿身体里。那个胎儿就是我。我叫——”
它笑了。
“我叫赵小军。赵桂兰的儿子。1990年出生,1990年死亡。但我没死。因为你的命在我身体里。我活了二十九年。从婴儿长成这个东西。吸了一万八千九百个孩子的命。”
我看着它。“你为什么吸他们的命?”
“因为饿。”它的声音很轻,像在撒娇,“你的命在我身体里,它饿。它要吃命。它不吃,我就死。我不想死。所以我就吃。”
它松开我的手腕,把那只婴儿手缩回裂缝里。然后它从心脏里挤了出来。不是走出来,是挤出来——像挤牙膏一样,从裂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先是一只手,然后是一只脚,然后是一个头,然后是一个身体。最后,它站在我面前。
三岁小孩的样子,胖乎乎的,穿着一条红肚兜,头上扎着一根小辫子。它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像那个心脏的颜色。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它看着我,笑了。笑得很天真,像任何一个三岁小孩。
“爸爸。”它叫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你爸。”
“你是。你的命在我身体里,你就是我爸。”它往前走了一步,“爸,我饿。”
它伸出手,抓向我的胸口。它的手很小,但很快。快到我反应不过来。但它没抓到我的胸口——一只手挡在了前面。马小禾的手。透明的,像玻璃。她攥住那个婴儿的手腕,用力一拧。婴儿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像猫被踩了尾巴。
“别碰我爸。”马小禾说。
婴儿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是恐惧,也是愤怒。“你是谁?”
“我是他女儿。”
“我也是他女儿。”
“你不是。你是怪物。”
婴儿的脸变了。从天真变成狰狞。它的嘴裂开,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尖的牙。它扑向马小禾。我伸手去挡,但没挡住。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只看见一道红影。它咬住了马小禾的手臂。马小禾叫了一声,透明的身体开始裂——从手臂开始,裂出一道一道的缝,像碎玻璃。
“松口!”我冲上去,一把掐住婴儿的脖子。它的皮肤很滑,像泥鳅,我掐不住。它从我手里滑出去,跳到天花板上,倒挂着,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爸,你打不过我。”它说,“你的命在我身体里,你打我就是打自己的命。”
我看着它,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把断命刀。刀很小,但刀刃上的黑光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里很亮。
婴儿看着那把刀,脸上的笑容没了。“断命刀。你要杀我?”
“不是杀你。”我把刀举起来,“是把我的命拿回来。”
我冲上去。婴儿从天花板上扑下来。我们在空中撞在一起。它的牙齿咬住我的肩膀,我的刀刺进它的肚子。它叫了一声,声音很大,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抖。墙上的白灰哗哗往下掉,天花板裂了,地面也裂了。
我把刀往外拔。婴儿的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光。透明的,像冰,像时间。是我的命。第八块命。从它身体里流出来,流进我的刀,流进我的手,流进我的命里。
婴儿的身体开始变小。从三岁变成两岁,从两岁变成一岁,从一岁变成——变成一团光。透明的,像冰,像时间。我的命。全在我手里了。
第八块命,回来了。
身体里那条蛇——业火——动了。它翻了个身,又睡了。但我知道它醒着。它在等。等最后一块命。然后一口吃掉。
心脏裂开了。从中间裂开一道很大的口子,口子里涌出无数光点。白色的,微弱的,像星星。一万八千九百个。全涌出来,飘在空中,像萤火虫,像雪花,像——像那些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它们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上升,穿过天花板,穿过地面,穿过服务站,飞向夜空。飞走了。回家了。
马小禾站在我旁边,透明的身体还在裂,裂缝越来越多,像要碎了。
“爸,”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碎的身体,“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不会。”
“可是我的命在那个心脏里。心脏裂了,命出来了,我的命也——”
“你的命不在心脏里。”我指着她胸口,“你的命在这儿。在你自己的身体里。1995年,你的命被吸走的时候,我的命掉进你身体里。我的命不是你的命,但它帮你活了二十四年。现在你的命回来了。一万八千九百个命里,有一个是你的。你感觉到了吗?”
她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睁开眼,棕色的眼睛里全是光。“感觉到了。它回来了。”
她的身体不裂了。那些裂缝慢慢愈合,从碎玻璃变成完整的玻璃。她还是透明的,但比刚才亮了很多。像一盏灯,被通了电。
“爸,”她说,“我还是饿。”
我笑了。“走。吃鸡蛋仔。”
我们走出地下,走出服务站,走出柳河镇。天快亮了,东方有一抹鱼肚白。苏半夏开着车,往县城方向走。马小禾坐在后座,透明的身体照得车里亮堂堂的。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忽然开口:“爸,你还有一块命没拿。”
“我知道。”
“那块命在哪儿?”
“在1999年。在那个楼梯间里。”
“你什么时候去拿?”
“明天。”
“我跟你去。”
我回头看着她。她看着我,棕色的眼睛很坚定,像——像我妈。像她奶奶。
“行。”
车继续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照在村庄上,照在那个县城上。苏半夏把车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正宗鸡蛋仔”。她熄了火,回头看着我。“到了。”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马小禾跟在我后面,透明的身体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双棕色的眼睛还亮着。
“老板,两份鸡蛋仔。巧克力酱的。”
老板是个老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透明的马小禾,什么都没说,低头做鸡蛋仔。五分钟后,他把两个纸袋递给我。我把一个递给马小禾。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巧克力酱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她哭了。透明的眼泪,像水晶。
“怎么了?”我问。
“好吃。”她说,“等了二十四年,终于吃到了。”
我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她哭,看着晨光,看着这个县城。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的路上有八个人了。第八个——是赵小军。】
我看着那条短信,又看了看马小禾手里的鸡蛋仔。赵小军。那个三岁的婴儿。它叫我爸爸。它的身体里有一万八千九百个孩子的命。它说它饿。它说它不想死。它现在——它现在在哪儿?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马小禾吃完了鸡蛋仔,把纸袋叠好,递给我。“爸,帮我收着。”
我把纸袋揣进兜里。和那张纸条,和那个纸袋,和那把断命刀,和钟离骸那粒黑火,放在一起。
“走吧。”我说。
“去哪儿?”苏半夏问。
“回家。吃饭。明天——”我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云后面有一双眼睛。金色的,竖瞳,像猫。业火在看我。它在等。等最后一块命。
“明天去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