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之后的那一周,陈默偶尔会想起苏晴说的那句话——“你很有意思”——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有意思,但被人说有意思是件好事,比被人说“你不行”好多了。
第二个周六,他又去了。
还是那个小会议室,还是那圈椅子,还是那壶水那几个玻璃杯。苏晴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议程,看到他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你来了。”他说“来了”,找个角落坐下。这次他带了书,不是他的,是图书馆借的一本小说,封面有点旧,边角卷了,像被很多人翻过。
分享环节,他没说太多,听别人讲。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又来了,这次讲的是《老人与海》,说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扎马尾的女孩没来,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也没来,来了几个新面孔,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小伙子,一个头发染成棕色的大姐,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像是刚下班的男的。
苏晴主持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上,有人讲得跑题了,她轻轻拉回来;有人讲得激动了,她递纸巾;有人讲不下去了,她说“不急,慢慢来”。陈默看着她,觉得她像一个人——像谁呢?像他以前认识的一个语文老师,姓什么忘了,但记得那个老师讲课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急不慢的,等你想,等你开口,等你说出来。
散场的时候,陈默把书塞进包里,拉链拉上,站起来。
“陈默,”苏晴叫住他,“等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身。苏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是那种高级的皮面本,就是普通的横线本,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磨圆了,像用了很久。
“我看了你的书,”她说,“不是客气,是真的看了。上周末回去之后,我翻了一遍,这周又细读了一遍。”
陈默没说话,手搭在背包带上,等她继续说。
“你的文笔很好,”苏晴说,语气认真,不是那种编辑夸作者的专业客套,是那种——你写了一封信,别人读了,说“你写得真好”,你知道他不是在夸你字好看,是那些字打到他了,“尤其是细节,你写那个药盒,写那个水龙头,写那张压在绿萝盆底下面的身份证复印件——这些东西很小,但读完之后一直在我脑子里,赶不走。”
陈默愣了一下。药盒、水龙头、身份证复印件——他写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那些东西在那儿,他看见了,就写了。她从那些字里看见了,就读到了。这就是她说的“书出了就不属于作者了,属于读它的人”吧。
“谢谢。”他说。
苏晴看着他,停了两秒,“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想法?”
“你写你的故事,我帮你理结构,咱们合写一本纪实小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怕说慢了就不敢说了,“不是那种鸡汤,也不是那种成功学,就是你经历的那些事——婚姻、背叛、打官司、出书——从头到尾,理成一条线,写成一本书。你已经写了一部分了,但那是散的,是碎片。我可以帮你把它们串起来,补上缺的那些,变成一个完整的东西。”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苏晴手里的那个淡蓝色笔记本,封面有几道折痕,像被翻过很多次。她在上面写了什么?是他书里的句子?还是她自己的笔记?他不知道,但他看到她的手指按在笔记本的边角上,指尖有点白,像用了力。
“我怕写出来太怨。”他说。
“怨也没关系,”苏晴说,“真实就好。”
陈默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他动了一下,又亮了。他想起自己写那些文章的时候,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你写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就不疼了”——但苏晴说的是“真实就好”。真实,不是好看,不是正确,不是有用,就是真实。真的疼,真的恨,真的不恨了,真的放下了,真的没放下,都行,只要是真的。
“你是编辑,”他说,“你应该找那些有名的作者,怎么会找我?”
苏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客气,是那种——你问了一个问题,她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因为我编过很多书,有些书很漂亮,但读完就忘了;有些书不漂亮,但读完了会一直想。你的书是第二种。”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了两遍,还有点松。他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系紧了,站起来。苏晴没催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等他。
“试试吧。”他说。
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陈默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扫了她的二维码,她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不是她编的,是她喜欢的,他说“这是什么书”,她说“《百年孤独》”,他说“听过,没读过”,她说“正常,很多人听过没读过”。添加好友,备注写的是“陈默”,她看了一眼,“你就写陈默?不加个老师?”
“不用,就叫陈默。”
“行,陈默。”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笔记本夹在腋下,“那下周开始?你把你写过的那些文章整理一下,发给我,我先看看,然后咱们碰一下结构。”
“好。”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还没黑,但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出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打在对面的楼上,玻璃幕墙反着光,黄黄的,暖暖的。陈默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走下台阶。
他往地铁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苏晴说的那些话——“你写你的故事,我帮你理结构”“怨也没关系,真实就好”“你的书是第二种”——每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他心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他想起自己写第一本书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桌前,台灯歪着,光往一边偏,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到天亮,没人帮他看,没人帮他改,没人跟他说“你写得好”或“你写得不好”。现在有一个人说“我帮你”,不是替他写,是帮他理,理清楚了,就好看了,好看了,就有人读了,读了,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笑了笑,没出声,嘴角翘了一下,继续走。走到地铁口,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来了,他上车,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个空药盒。药盒还在,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但他没觉得硌,反而觉得踏实,像有人在拍他,说“没事,慢慢来”。
到站了,他下车,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但西边的云层还有一道光,金黄色的,细细的,像一条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他说不上来,但看着就高兴。
回到家,他开了灯,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本从图书馆借的小说,放在一边。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合写纪实小说”。然后他开始整理自己以前写过的那些文章——公众号的,书里的,没发过的,一篇一篇地找,一篇一篇地存。有些文章他写的时候哭了,有些写的时候手抖,有些写完了不敢看,现在他一个一个地打开,看了一遍,有的改了两个字,有的一个字没改。
他找到那篇《那年我借给她三万块还她父亲的赌债》,从头读到尾,读到“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哭,就是停了一下,像在路上走,遇到一个认识的人,点个头,然后继续走。
他把文章拖进文件夹,又找下一篇,再下一篇,一篇一篇的,像在整理自己的病历,哪年哪月哪日,哪里疼,怎么疼的,疼了多久,好了没有。有的好了,有的没好,有的好了又犯了,有的犯了就不想治了。
整理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文件夹压缩,打开微信,找到苏晴的头像,点开,把文件发了过去。然后打了一行字——“先这些,你看一下。”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花花的,照得他眼睛发花。他想起苏晴说的那句话——“怨也没关系,真实就好”——怨也没关系,不是让你不怨,是怨了也可以写,写了也没关系,没关系就好,好了就不怨了。
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回了,“收到,我这两天看完,下周六碰一下。”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里的路灯光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像一根头发丝。他躺在床上,手搭在额头上,手背凉凉的。天花板是白的,在暗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张没写字的纸,等着谁往上写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文章里的句子,一句一句的,像河水,流过来,流过去,流到心里,又从心里流出去。他想起苏晴说“你的书是第二种”——读完了会一直想——他的书被人一直想了,被人记住了,被人说“我帮你”。他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的,干净的,但他看到了那行字——“试试吧”——他说的时候没想太多,说完了觉得,试试就试试,试了才知道行不行,不行再说,行了就继续。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很快,没做梦,也没醒,就是一闭眼一睁眼,天亮了。窗帘缝里的光已经是日头的光了,白的,刺眼的。他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看电脑——文件夹还在,文件发了,苏晴收了,她在看他的故事,在看他的病历,在看他的疼。
他笑了笑,去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还有一点青,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扑在脸上,激了一下,清醒了。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
走到楼下,阳光打在脸上,有点烫,他眯了一下眼,往前走。裤兜里的空药盒还在,硌着大腿,但他没摸,就那么让它硌着,硌习惯了就不觉得硌了。他走到地铁口,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地铁来了,他上车,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插在兜里。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女的,低头看书,封面是蓝色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书,但他想,也许有一天,有人在地铁上读他的书,读完了,说“写得真好”,然后发给朋友,朋友再发给朋友,朋友的朋友又发给朋友。
他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翘了一下。到站了,他下车,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亮晃晃的。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个下了班往家赶的人,但他不是往家赶,是往公司走,往工位走,往键盘上走,往那些还没写的字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