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崖的洞口,峡谷深邃,不见天日,唯有远处星芒池塘的微光,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玉衡静坐在洞中,缓缓睁开双眼,那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星辰闪烁。
此刻,他终于看清了虞绯招妒背后的动机,心底那股慌乱与嫉妒的暗流,也渐渐平复。
他的目光穿透洞口的黑暗,望向那片虚空,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望见那抹令他魂牵梦绕的素白身影。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记得那天交换眼睛练习时,四目相对,灵犀镯闪耀着璀璨的金辉;他留意到,当虞绯撩拨他时,若慈会不自觉地低下头或转过身。
他不确定,若慈是否会接受这份深情。但他害怕,万一若慈真的在乎他,却因他的沉默失望;更怕她以为,他被虞绯吸引,从而悄然退出,投向别人的怀抱。
他摩挲着灵犀镯,轻声自语:
“不能再等了。”
方玉衡站起身,衣袂轻扬,踏着夜色,向那座漂浮在空中的星光泡泡屋走去。
几乎同时。
若慈在禅坐中缓缓睁开双眼,她望向同一片虚空,心湖却不再平静如镜。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在乎方玉衡。她害怕玉衡会碍于自己圣女的威名,不敢靠近。她深知,自己必须勇敢面对。
曾经,她相信缘份天定,仙宫会为她匹配美好的良缘。然而,是方玉衡教会她明辨己心,为自己的命运作主。
“我得去告诉他,我的在乎。”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如野火般在心中蔓延。
灵犀镯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决心,泛起柔和的白光。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若慈站起身来,指尖轻轻触碰泡泡屋的门,那层七彩光膜如水波般轻轻分开,仿佛在为她开启一段新的旅程。
就在她要出门冲进夜色时,却几乎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她猛地站定脚步,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的,正是方玉衡。
他身着一袭玄光袍,在星光的映照下,身影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望着她,眼神深邃明亮如夜空中的星辰,却又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忐忑。
两人同时一怔,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若慈……”方玉衡率先开口,声音低哑而颤抖。
“玉衡!”若慈轻呼,眼中瞬间亮起璀璨的星光。
风停了,仿佛不忍打扰这一刻的美好;雾静了,似在为有情人而驻足;连暗河的流水声,都仿佛远去,只留下这片刻的宁静与温馨。
四目相对,万籁俱寂。没有言语,却有千言万语在眼波中流转。
他看见她眼中的悸动,如春日里的花朵绽放;她看见他眉间的挣扎,似暴风雨前的乌云密布。
这一刻,不是偶然的邂逅,而是两颗心在茫茫黑暗中,终于循着那微弱的光,找到了彼此。
方玉衡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怕你误会我对虞绯动心。”
若慈心头一颤,眼眶微微发热。她原以为他要说别的,却没想到,他竟先一步澄清,这份细心与在乎,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低声道:“我知道你没有……可我…还是会心痛。”声音轻如呢喃,却重如千钧。
方玉衡一震,眼中涌起惊喜。她心痛?她真的在乎我!!
“你……心痛?”他轻声问道,带着一种无法相信的期待和探寻。
若慈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是。我看见她靠近你,听见你们说话,我心里难受。我会想,她是不是比我更懂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颤,却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中透着无畏与真诚:“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不堪的一面。”
方玉衡的呼吸几乎停滞,眼中也泛起水光。他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抖:
“若慈,我从未谈过恋爱,不懂如何安放这份情。可它就在这里,我无法欺骗自己。我怕你误会,怕你再也不看我。”
若慈听到“恋爱”二字,脸颊微红。
她抬头,目光清澈:“我也一样……在光中太久,忘了如何面对情感。可当你出现,我才发觉,原来光也可以有温度,可以有心跳。”
两人相视,泪光闪烁。
所有伪装褪去。他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方仙长,她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终于鼓起勇气,接住了彼此的脆弱。
方玉衡伸出手,轻轻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却让他心头一热。
若慈没有退缩,反而轻轻向前,欲将头靠上他的肩头。
这一刻,天地仿佛都为他们静止。
他们终于要触碰彼此,终于要拥抱那等待了太久的温暖。
突然!
“呃——!痛!!!”
一声痛呼撕裂了宁静。
若慈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她瞬间抽出双手紧抱头颅,疼痛让她失去重心,径直向方玉衡身上摔去。
“若慈!”方玉衡惊呼,本能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眼中满是惊恐与担忧。
可就在他怀抱她的瞬间,若慈的痛楚骤然加剧,若有千万根针在脑中搅动。她闷哼一声,双眼一翻,竟昏厥过去,软软地倒在方玉衡怀中。
“若慈!若慈!”方玉衡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她抱起,踏出一步,一朵默心莲自脚下升起,载着他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直奔影族疗愈所!
【影族疗愈所】
烛火摇曳,药香弥漫。
若慈被安置在诊床上,疗愈师阿苦正凝神探查。他指尖悬于若慈额头三寸,感知着她体内灵力的流动。
“奇怪……”阿苦皱眉,“经脉通畅,灵力无阻,魂魄安稳,没有任何损伤。”
方玉衡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指节发白。他从未如此失态,可此刻,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痛苦。
“阿苦,你们经常一起研习治疗方法,她此前可曾有此症状?”他问,声音沙哑。
阿苦点头:“是。近来,她常头晕,但都是片刻即逝,从未如此严重。我们也查过,她的身体很健康,查不出任何问题。她说来影族前,也没疼过。”
方玉衡问:“排除身体问题,还有什么可能会引起头疼?”
阿苦蹙眉:“这极似巫蛊之术。可她是光明之巅圣女,自幼受诸天护持,何人能近身施术?”
“巫术?”方玉衡心中一凛,想起黑虎寨中,若慈割腕取血救人的决绝——那哪是养尊处优的仙门贵女所为。“如果是巫术,你可有办法检查?”
阿苦:“嗯,方仙长莫急,我请师父,影族大巫师哈丹来看一下。”说罢起身出去请师尊。
不多时,一道身影随阿苦缓缓步入。
哈丹,影族大巫师,身披一件由千层暗影编织的长袍。他头戴骨冠,额心嵌着一枚乌黑的“影心石”,双目深陷,却如深渊般幽邃。他走路无声,仿佛踏在影子上。
“哈丹长老。”方玉衡拱手,语气恳切,“求您看看她。”
哈丹幽邃的目光落在若慈身上,指尖凝聚一缕黑雾,轻触石壁。一道暗影裂隙悄然开启,露出其中纯黑的空间。他隔空一引,若慈的身体缓缓浮起,没入那片黑暗。
此乃影族“脉影术”——无需触碰,便可观经脉,探魂根。
哈丹闭目,口中低诵古老咒语。他的影心石开始缓缓旋转,映出若慈体内灵力的流动图景。
突然,他眉头一皱。
“找到了。”
他指向膻中穴与神庭穴之间:“这里有根‘线’,灰紫色,细如发丝,缠绕在她的情感中枢上。”
他从怀里取出影族古籍——《暗典·禁术篇》,封面由兽皮鞣制,书页泛黄,边缘焦黑,仿佛曾被火焚过。
他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段文字:
“以己之念为针,炼情为引,刺入所控者心窍。凡生异心,即痛如刀绞。此术非诅咒,乃‘情控’,名为‘同心锁魂引’。施术者,必与被控者有亲缘或依止关系。”
方玉衡瞳孔骤缩:“这是……情咒?”
“正是。此术名‘同心锁魂引。”哈丹沉声道,“施术者,将自己意志炼成一根‘针’,刺入她的情感中枢。将‘情爱’本身,炼成了她的过敏之源。一旦被控者对‘非指定对象’动情,哪怕只是心动,那根‘针’便会旋转,搅动神庭,轻则头晕,重则剧痛乃至昏厥。”
“可否探知施术者是谁?”方玉衡问。
哈丹施法将若慈从黑色空间中移出到疗愈床上。
此时若慈已经醒来,睁开双眼,目光带着不解和歉意望向玉衡和哈丹:“我这是怎么了?”。
方玉衡心疼地望着她,但不敢触动她的情感,更不敢伸手碰她:“若慈,别怕。你身体无碍,但有人下了情咒。”
若慈苍白的面容上露出惊疑:“情咒?”
哈丹取出一碟黑影石,引导她放入一缕发丝,一滴鲜血,低念咒语:“真情所起,显影归位。”
石碟上,光影浮动,渐渐显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慈眉善目,却眼底藏冰。
慈月圣母。
“是母亲……”若慈声音微弱,却满是震惊,“母亲她……为何要锁住我的心?”
方玉衡:“什么?你的母亲?慈月?”
哈丹点点头:“看来,你大概能猜到指定对象是谁了。”
若慈回忆着在仙宫的点滴,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电影般在脑海中放映:玉琅神君几次亲近却欲言又止的奇怪样子,母亲多次提醒玉琅要多带她出去玩...还有那次,玉琅给自己灌虎虎生威酒...
这个发现,让若慈心惊不已。她从小和兄长一起长大,虽然她非慈月亲生,但从未对兄长动过情念。纵然玉琅百般靠近,她只当是儿时的嬉闹。没想到母亲早在三岁,就用情咒把自己许配给了兄长?而兄长似乎知情,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方玉衡:“可有线索?”
若慈:“知道了,是玉琅。”
方玉衡皱眉:“你兄长?”
若慈:“我们并非血亲,我一直把他当哥哥,没有其他想法。”
哈丹和阿苦在一边看着,阿苦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我以为这种禁术,只有那些邪道才会使用。没想到光明之巅的圣母,也会下这种手段?”
哈丹:“光明之巅?他们只是站在高处,并非代表正义。在这世间,正义与邪恶,往往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若慈:“可是母亲为什么要这样?”
哈丹:“控制。有些人,总是试图控制他人的人生,以满足自己的欲望。”
若慈:“原来人的感情,可以被控制。”
哈丹:“在我们影族看来,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的情感是自由的。除非他们能看清阴影,勇敢地面对自己内心的欲望和恐惧。”
若慈:“看清阴影?”
哈丹:“是的。不能拿上台面的东西,都在阴影里。阴影里有魔鬼,也有力量和自由。”
阿苦:“师父,影族不就在阴影里吗?为什么没有力量和自由,只有痛苦?”
哈丹:“阴影就象泥土,金子在土里,各种宝贝都在土里。你得会发掘。”哈丹指了指污泥,“各种种子都能在土里长出果实,而且越脏的地方,果子长得越好。但你不能只抱着泥巴,要学会在泥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宝藏。”
方玉衡:“哈丹长老,这情咒可有解法?”
哈丹摇头:“我解不了。那根针,是和她三岁时的灵根一起长进去的。强行拔除,她会变成没有情感的瓷偶。”
方玉衡:“那……有别的办法吗?”
“我可暂时压制痛楚,但有个代价。”哈丹叹息,“要么保留情爱之感,却不得肌肤相亲——牵手、拥抱、亲吻,逾两息则反噬加倍。要么保留亲密之触,却失去情爱之感——亲热时如泥偶,有触觉,无心动。”
两人同时沉默。
哈丹补充道:“要想完全解除这个法术....”
两人眼中燃起希望。
哈丹一边摇头,一边说:“唉,但我不建议那个方法。那要去九重渊,影族的禁地。”
“九重渊?”
哈丹:“是的。在渊薮深处,有一道封印,封禁着通向九重渊的入口。九重渊中,有一个皮舍村,长老毗氏,可以解除几乎世上所有与情爱有关的法术。但你们....唉,算了,还是不提这个了吧。”
“禁地?为何?”
哈丹深深望向他们:“九重渊聚集的影族,与晦明山谷不同。他们甘愿隐于黑暗,世人亦不愿见他们。皮舍村更是淫鬼族聚居之所,以情欲为食。它们不戒除欲望,而是将欲望炼成术法。同心锁、情降、摄魂引……那些仙门禁术的源头,皆出于此。危险的不是皮舍村民,而是人心。”
哈丹缓缓道,“去那里的人,往往不是被控制,而是被诱惑。如果沉溺于欲望的洪流,清净心一旦失守,便很难回头。你俩,都很在意心神清净,是不是?”
“再有……”哈丹声音更低,“九重渊的尽头,是绝地。那里是阳间与阴界冥川的物理相连之处,若无必死之胆识,无人敢踏足。当然,也曾有术法高人,痛失所爱,执意闯入,欲唤亲人归来。可无人归来。他们要么被绝地之景吓退,要么深入冥川,再无音讯。从无一人,能自冥川返回。”
“所以九重渊就成了禁地。”
方玉衡沉默良久。
他望向若慈,她正安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信任。
“我知道了。”他轻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只想陪在她身边。”
“哪怕,不能触碰。”
哈丹点点头:“知道了,你要保留情感。”他吩咐阿苦取来溺毙于无光潭的黑蝶尸身,研磨成粉,又取二人发丝,以秘法炼成三枚墨色丹丸。
“动情时服此丹,一枚可压制七日。我会再炼制一些,需时来取。”
若慈服下丹药,闭目调息。片刻后,她睁开眼,头痛尽去,只余清明。
她望向方玉衡,眼中再无惧怕,只有温柔与坚定。
“玉衡……”她轻声唤。
方玉衡心疼地看着她,心潮如浪,他想要把她深深地拥入怀中,再也不放开。
可他不能。
“若慈。”
他轻唤着她的名字,目光探向她灵魂深处。
然后缓缓将手,轻轻放进了袖中。
哈丹和阿苦,目光流露出感慨。
两人离开时,哈丹又嘱咐道:
“若圣母知道情咒被压制,恐生不测。此事宜隐秘。再有,圣母既通情咒,手段恐不止于此,你们千万小心。”
两人再三谢过,并肩离去。
从此,方玉衡多了个习惯动作——将手放入袖中。
而若慈,总会望着他,会意地笑。
爱,从未如此近,也从未如此远。
夜深,星光再次洒落。
方玉衡与若慈并肩坐在望星崖边,相距不过一尺。
他们望向彼此,眼中坚定如星。灵犀镯金光闪烁。
他们的心,早已在无声中,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