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爬上货柜顶,天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像块泡了水的旧布。废墟里静得反常,连风都收了声——不是没了,是被压着,像一口憋住气的肺。
我右臂那道黑纹已经爬到肩窝,冷得像是有人往骨头缝里灌冰碴,动一下都像在撕皮扯肉。可我没敢歇,斩龙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插地,撑着我半跪的身子。刚才那一劈耗得狠,精血催得太急,现在五脏六腑都在发空,嘴里泛着铁锈味。
九叔靠在旗杆上,闭着眼,脸色灰败,左肩那道伤口还在渗血,颜色乌得发紫。他没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知道,那是“开始”的意思。
文才和秋生这时候从货堆后头钻出来,一个抱着阵盘,一个拎着符袋,脸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鸡窝。文才喘着粗气:“三师弟……你这胳膊,再这么搞下去,怕是要废。”
“废话少说。”我低声道,“布阵,三才聚灵,东南北三位,快。”
秋生二话不说就蹲下画符,手抖得厉害,第一张安魂符差点画歪,赶紧用袖子抹了重来。文才把阵盘往地上一放,嘴里念叨:“早知道昨晚多睡会儿……”
话没说完,龙婆的拐杖“咚”地敲在他脚背上。
“短命仔,死到临头还懒?”她声音沙哑,人还没走近,影子先到了,“人家陈阳拼命破坛,你在这数时辰?”
文才抱脚跳开,不敢吭声。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先天阴阳眼自动开启。
四周景象变了。
焦土、断梁、碎石之间,飘着几十道灰白色的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动作迟缓,眼神空洞。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原地打转,有的蹲着低头找东西,有的对着空气喊“救命”,还有一个小女孩,坐在烧塌的木箱上,晃着腿,嘴里哼着儿歌。
心口猛地一揪。
我咬破舌尖,逼出一丝清明,低声诵《往生咒》首段。祖师精血在体内微动,掌心泛起一点温热的光。那些亡魂听见声音,纷纷转头,眼神茫然,却不再躁动。
“别怕。”我轻声说,“没事了。”
九叔这时抬起右手,在空中虚画三笔。一道暗红的引魂幡虚影缓缓浮现,虽残缺不全,却带着一股沉稳的牵引力。文才立刻启动阵盘,三才聚灵阵成型,秋生将九张安魂符贴入阵角,符纸无风自燃,青烟袅袅升起。
我拄剑站起,一步步走向废墟中央。
每走一步,脚下就有阴气翻涌,亡魂抬头望我,目光渐渐聚焦。我举起斩龙剑,剑身轻点地面,一声轻响——
“咔。”
一道魂影应声升腾,缓缓转身,朝我微微躬身。
第二下。
又一道。
第三下。
越来越多,亡魂列队而立,安静地浮在半空,像等着上船的旅人。
直到那个小女孩也飘了起来,赤着脚,辫子散了一边,手里还抓着半截烧焦的铅笔。她飞到我面前,歪头看我。
“叔叔,”她小声问,“我能回家了吗?”
我没答,只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调动《茅山理论全库》中“摄心渡灵术”的基础法门,以精血为引,在掌心凝聚一点暖光,轻轻按在她额前。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妈妈……在门口等我。”
光点消散,她化作一缕白烟,随风而去。
其余亡魂见状,齐齐转身,面向我们四人——我、九叔、文才、秋生,还有站在高坡上的龙婆,一个个深深叩首。无声,却庄重得让人想哭。
最后一道魂影离去时,天边终于透出一线亮光。阳光斜斜照进废墟,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竟有几点嫩绿的草芽,从水泥裂缝里钻了出来。
文才愣住:“我靠……真活了?”
秋生傻笑:“看来咱们这波功德,是真攒够了。”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赶紧用剑撑住。右臂那股寒意还在,但总算压住了几分。正想调息,眼角余光一扫——
两个身影从货柜后头探头探脑钻出来。
毕氏兄弟。
一人拎算盘,一人拿账本,满脸堆笑,快步上前。
“陈道长!”胖的那个抢先开口,“恭喜破坛成功啊!我们刚刚清点了下,这次超度共三十七位亡魂,按市价每位二百,合计七千四百块……您看是现金还是转账?支持八达通哦。”
空气一下子僵了。
文才瞪眼:“你们俩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话音未落,龙婆的拐杖已经“咚”地砸在胖兄弟脚面上。那人“哎哟”一声跳起来,瘦兄弟赶紧扶住。
“你们这两个短命鬼!”龙婆怒骂,“人家拼死救人,你们躲后面数钱?良心让狗吃了?”
“我们这也是正规经营嘛……”瘦兄弟嘟囔,“总不能白干吧……”
“再啰嗦一句,”文才一把抢过账本,指着上面,“我把你们名字直接写进往生名单,下一个超度的就是你们!”
毕氏兄弟脸色刷白,抱头就往后退,嘴里还不服:“这单亏死了……亏死了……”
我没理他们,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还是当初进义庄时带的,一直没花。轻轻放在他们账本上。
“心诚则灵。”我说,“不必较真。”
两人对视一眼,悻悻合上账本,缩着脖子溜了。
风卷着纸灰在脚边打转,阳光越来越亮,照得人眼皮发烫。我盘腿坐下,闭目调息,右臂的黑纹暂时被压住,但毒素未清,还得想办法。
九叔依旧靠在旗杆上,没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文才坐到石墩上,喘着气:“总算清净了。”
秋生站在我旁边,低声问:“要不要再巡一遍阴气?怕有漏网的。”
我没答,只缓缓抬头,望向乱葬岗方向。
那边山影沉沉,雾没散,像一口扣着的锅。
龙婆拄拐站在高坡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慢慢走回帐篷。
我坐着不动,斩龙剑横在膝上,剑身干净,映着晨光,像一泓静水。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
我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