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踩着出版社的打卡铃声推开玻璃门,风铃撞出一串细碎的银响。办公室里已经亮了灯,茶水间的热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茉莉花香薰的甜腻味道飘在空气里,混着打印机油墨的淡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日常。
同事们陆续到岗,编辑小林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清姐,还是老样子。”林清接过,道了声谢。
可林清心里清楚,这份融洽里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她笑着接话,却很少主动加入同事们聊的家长里短;偶尔有人问起她家里的事,她也只含糊带过“和爸妈住在一起”。不是不想亲近,是那些寻常的烟火气,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看得见,却摸不进。
快到下班时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染成暖橙色。林清收拾好东西,和同事道了别,走出出版社。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熟悉的巷子,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巷子深处,是她父母的老房子。自从半年前那场变故后,他们就搬了出来,住在出版社附近的出租屋里。那扇门,她再也没打开过。
她站在巷口,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几秒,轻声对自己说:“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随后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潮,把那扇门和心里的疑惑,一起留在了身后。
第二天到出版社,主编抱着一摞厚厚的稿子走到林清工位前:“这几本新人投稿的悬疑稿,你帮忙校一下,周五前给我反馈。”林清接过稿子,应了声“好”。
回到座位打开文档,她习惯性地泡了杯浓茶。往日里,她校对稿子向来又快又准,可今天,屏幕上的文字却像生了根,盯着看了三行,脑子就一片混沌。
“这里的‘诡影’是不是该改成‘鬼影’?前文写的是老宅里的黑影……”她喃喃自语,又摇摇头删掉,反复斟酌了好几遍,还是不确定哪个更合适。一段话翻来覆去读了三遍,一会儿觉得情节衔接不自然,一会儿觉得人物动机不合理,连最基础的错别字都要盯着看半天才敢下手。
时钟的指针慢悠悠地挪动,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此起彼伏,唯有她的进度慢得像蜗牛。直到下午四点,林清才堪堪校完两页稿子。换作以前,这个时间她早就完成了一半的工作量。
可今天,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眼皮发沉,肩膀酸痛。忽然,手背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像有细针轻轻扎着。她下意识低头,撸起袖子——手背上光洁细腻,没有半分痕迹。那道曾经刻在她手背上的淡青色印子,早就消失了。可此刻,痒意却清晰得真实。
她用指甲轻轻挠了挠,痒意却没消散,反而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她皱着眉揉了揉手背,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慌。许是最近改稿子太累了,她这样安慰自己,端起冷掉的浓茶喝了一口,才勉强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直到某天深夜,她沉沉睡去,又撞进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
梦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一个穿玄色衣袍的人立在黑暗深处,身形挺拔。林清看不清他的脸,连五官都模糊成了一团墨色,可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压着化不开的雾。
她想往前走,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那道目光追着她,让她莫名心慌,却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眷恋。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目光终于移开,梦境也随之消散。林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她伸手摸了摸枕边,指尖触到一片湿濡——枕巾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泪痕。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哭过。
这样的疑惑,在一个周五的傍晚被撞了个正着。那天林清加班到六点才走出出版社,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她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路过街角那家便利店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玄色衣服的人。身形挺拔,衣袍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和她梦里的那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他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手机,那背影却莫名得熟悉。
林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直击心底的熟悉感。她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拼命回想在哪里见过。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出现在林清眼前。眉眼平淡,没有半分熟悉的痕迹,眼神带着一丝疏离的冷淡。林清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没有丝毫波澜,随后又转回头继续看手机。林清站在原地,风卷着落叶吹过来,落在她的鞋尖上,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重要的东西。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很快,却不敢回头。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林清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玄衣人的背影;再睁开眼,就是白天街角那张陌生的脸。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片浓稠的黑暗,还是那个立在深处的玄衣人。这一次,他的目光比以往更沉,像藏着无尽的思念,又像带着淡淡的忧伤,落在她身上,温柔得让她鼻尖发酸。
梦里的她,终于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
醒来时,又是满脸泪痕,枕边湿了一大片。
没人知道,在林清转身离开的街角,另一头的阴影里,立着一个身着龙纹锦袍的帝王。他站在梧桐树下,玄色的衣袍隐在阴影中,目光追着林清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帝王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一道淡青色的印子若隐若现,纹路细腻,和林清手背上消失的那道印子一模一样。
前世他与她定下契约,以这道印子为媒,护她一世安稳。可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契约骤然断裂,印子也随之消失。只是他没想到,契约断了,这道印子的痕迹,却刻在了他的骨血里,永远无法抹去。
他看着那道淡青色的印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他的身影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人群里。锦袍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晃过,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那道淡青色的印子,在夜色里闪着微光,默默守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