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在梦里握住晚星手的时候,林涛正一个人坐在自家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后山合影——照片上四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碎碎的,像金子,像永远花不完的时间;他的头歪着,淼淼的嘴角翘着,阿哲面无表情但肩膀靠得很近,晚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飘在脸旁边,像一根没写完的笔画。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2006年夏天,我们四个”,字迹工工整整的,是晚星的字。他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字,摸到了圆珠笔的凹痕,纸面被笔尖压出了浅浅的沟,像她写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怕他们忘了,大到怕自己等不到“永远不散”的那一天。
他把她等到了,她没等到。
后山的草长得很高,路快被淹没了——不是一天长高的,是没人踩了,草就自己长,从夏天长到秋天,从晚星走的那天长到林涛终于敢一个人去后山的这天。他踩着一人高的荒草往上走,草叶子划着他的手背,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像被猫抓了,他不觉得疼,因为手上的疼比不过心里的疼。路边的野菊花开了,黄黄的,小小的,一丛一丛的,像她画在课本上的那些小花——五瓣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像小孩画的太阳。他弯腰摘了一朵,捏在手心里,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她的手指。
那棵老梧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皱巴巴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站在树前面,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些刻字——被雨水冲淡了,被风沙磨平了,被时间啃得只剩下浅浅的印子,像写在沙滩上的字,海浪冲一下就没了。“林涛”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旁边是一颗心,心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苏”字,刻得很小,小到像怕被人看到。那是淼淼刻的,她当时说“占地方”,他没问占什么地方,现在他知道了——占的是他心里的地方,占的是他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从高中到大学、从青城到哈尔滨、从她还在到她不在了的每一寸地方。
“晚星”两个字最浅,浅到几乎看不清了。他伸出手,用手指描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描,从“晚”的第一笔到“星”的最后一笔,描了三遍——第一遍他摸到了树皮的粗糙,第二遍他摸到了她刻字时刀尖的力度,第三遍他摸到了自己眼泪的温度。眼泪滴在树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树皮变成了黑色,像她咳嗽时吐在纸巾上的那丝血被水洇开了,淡了,但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银色的,刀尖有点钝,刀刃上还有一点锈迹——是他爸那把,从高一用到现在,刻过“永远不散”,刻过自己的名字,刻过一颗心。他蹲下来,选了一个位置,就在“晚星”两个字的下面,树皮比较平整的地方。他握着刀,开始刻。刀钝,刻起来费劲,他使劲往下压,刀尖在树皮上划出一道白印子,又一道,又一道,像在石头上写字,一笔一划都跟打仗似的。他刻的是——“我们都会记得你。”七个字,他刻了很久,久到手指磨出了泡,泡破了,血渗出来,沾在刀柄上,红红的,像她发卡上那颗小珠子。他没擦,因为擦了还会流,流了还要擦,擦了又流,他累了。
刻完之后,他把小刀收起来,蹲下来,捂着嘴,浑身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憋不住了”的抖,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但你还是在这棵树下等她”的抖。他想起她刻完字站起来的样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说“你看”。他看了,看到两个名字中间隔了一朵小花,五瓣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当时说“好看”,她说“当然好看,我刻的”。他笑了,她也笑了。现在他一个人蹲在这棵树下面,树还在,字还在,她刻的那朵小花还在,她不在了。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到哪一页算哪一页。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树叶,一片一片的,绿的、黄的、半绿半黄的,在风里抖,像在说“别哭了别哭了”,但风不会说话,树叶不会说话,她也不会说话了。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树皮糙糙的,凉凉的,像她冬天的手——她冬天的手凉,他帮她捂过,在教室里,在课间,在她咳嗽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说“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天生的”,他说“天生的也得捂”。他捂了三年,捂到她手热了,但人凉了。
他往山下走,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她追上来——但她不会追上来了,她永远都不会再从后面跑过来,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笑着说“猜猜我是谁”了。她捂过吗?没有。她从来没捂过他的眼睛,她只会捂住自己的嘴,把咳嗽声闷在课本里,闷到纸都跟着颤,闷到那只小乌龟在她手心里抖。他当时应该把她的手从课本上拿开的,应该把她抱在怀里的,应该对她说“你别撑了,我帮你撑”。他没说,他什么都没说,他只会拽淼淼的辫子、在广播室唱跑调的歌、在河堤上喊“我好像有点想你了”。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能帮她撑住。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开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盘断磁带——透明胶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像贴了很久的创可贴,撕了会疼,不撕又难看。他把磁带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透明胶上还有她手指的印子,指纹一圈一圈的,像她画的小乌龟壳上的花纹。他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了——吉他声,干净的、亮亮的、像冬天的冰棱子在阳光下碎掉的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灌进他的耳朵里,灌进他的心里,灌进他空荡荡的房间。他张了张嘴,想唱——“夏天会过去——”第一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出不来。他又试了一次,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粝粝的,像砂纸磨玻璃,像她咳嗽时用课本捂住嘴的声音,像她写“我太累了”时笔尖戳破纸的声音。唱到第二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不是唱不下去,是不敢唱——怕唱出来就承认她真的不在了,怕唱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怕唱出来就再也听不到她接下一句了。她接过的,在操场上,在草坪上,在四个人跑完十圈累得躺在地上的那个下午——“有人曾为你歌唱”,她接的是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很干净,像风吹过纸页,沙的一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当时听到了,记住了,以为以后还能听到。以后没有了。
他按下停止键,磁带停了,录音机里只剩电流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苍蝇,飞不出去,但还在飞。他把磁带从录音机里拿出来,塞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旧课本下面。他不想再听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再听一次,就会忍不住跟着唱,唱了就会跑调,跑调了她就会笑,笑了就会咳嗽,咳嗽了就会用课本挡住嘴,挡住了他就看不到她的脸了。他看不到她的脸了,再也看不到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他家不漏雨,墙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被子是棉的,软软的,但盖住脸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被埋在“没事”这两个字里——他对淼淼说“没事”,对阿哲说“没事”,对晚星妈妈说“没事”,对所有人说“没事”。没事,就是有事,有大事,大事到他把那盘磁带塞进抽屉最深处、再也不会拿出来播放,大事到他再也不会唱那首歌了,大事到他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从音像店到后山、从“一人买一半”到“我们都会记得你”的这三年,碎成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捡都捡不起来。
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他想起晚星写的“月亮像一颗糖”。他嘴角想翘一下,但翘不起来,因为他脸上的肌肉在抖,抖得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他没笑,但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后山合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2006年夏天,我们四个”。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我们都会记得你。林涛,2008年。”字丑得跟狗啃的似的,但他没划掉,因为他怕划掉了就真的忘了。
他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以前有她的温度,凉凉的,像薄荷糖;现在没有了,不是他不在了,是她不在了。但他知道,她在那些刻字里,在那朵小花里,在“我们都会记得你”这句话里。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没翘,但他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打的是《夏声》的拍子,一下,两下,三下。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他的心跳,是她的,从抽屉最深处传出来的,从那盘断磁带的透明胶缝里钻出来的,从她写在照片背面的字里渗出来的。那个声音说“夏天会过去”,说“我们都会老去”,说“有人曾为你歌唱”。她唱的是最后一句,他接的是倒数第二句——“但你要记得”。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记得她蹲在音像店门口修磁带的样子,记得她在河堤上耳朵红的样子,记得她在后山刻完字站起来的样子,记得她在海边领唱时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的样子。他记得她所有的事,就是记不住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没事。”她有事,她一直有事,她只是不说。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他盯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但他知道她能听到——“晚星,我们会记得你。我、淼淼、阿哲,我们都会记得你。你写的那些字,你画的那些小乌龟,你说的那句‘永远不散’,我们都记得。”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咽得喉咙发紧,咽得嗓子眼发苦。
“你放心吧。”他说。
风吹过来,把窗帘吹起来,像一只手在跟他招手。他不知道那是风还是她,但他宁愿相信是她——她听到他说的话了,她在跟他说“再见”。他不想说再见,因为再见的意思是还能再见到,他见不到她了,他只能说“你走吧”。他闭上眼睛,嘴角没翘,但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照片,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他想起她写的“月亮像一颗糖”。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打的是《夏声》的拍子,一下,两下,三下。
他再也没有唱过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