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引子】
“千年孤寂，终有一人懂我。”
——罗刹女
天兵天将没走远。
云尘刚站起来，刚站稳，刚把嘴角的血擦掉，天上那扇门又开了——不是玄冥，是另一队天兵，金甲更亮、长枪更多、杀气更重，为首的是个红脸汉子，胡子像钢针、眼睛像铜铃，手里托着一座玲珑宝塔。
托塔天王，李靖。
他站在云端，低头看着云尘和罗刹女，声音像打雷——“罗刹女，私通凡人、扰乱天道、抗旨不遵，奉天帝旨意，即刻诛杀！”
罗刹女的脸白了——不是怕，是急，是那种“我死了没关系但他不能死”的急。
“跟他没关系！”她挡在云尘前面，张开双臂，像那天玉鼠儿挡在天兵面前一样，“冲我来！”
李靖冷笑——“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他一挥手，天兵天将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枪尖放低、对准了两个人。
罗刹女咬着嘴唇，从袖子里掏出芭蕉扇——不是那把小的，是那把大的，那把能扇飞悟空、能扇灭火焰、能扇倒一座山的芭蕉扇。
她用力一挥——不是扇向天兵，是扇向自己。
芭蕉扇变大，变大了十倍、百倍、千倍——像一片巨大的荷叶、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像一座倒扣的山。
扇子罩下来，把她和云尘罩在里面。
扇底空间狭小，两个人身体紧贴，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她的体温很热，是那种紧张之后的热、是那种心跳加速之后的热；他的体温很凉，是那种失血过多之后的凉、是那种经脉被封之后的凉。
热和凉贴在一起，像火碰上了冰，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你疯了？”云尘说，“这样你也会被困住。”
“困住就困住。”罗刹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晚饭吃什么、像在说她早就想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出去了。”
云尘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亮，是那种“我还活着、我还没死、我还在等”的亮，但亮底下不是空了，是满了，是被人填满了。
“三百年了。”她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嘴角还没干的血、看着他心口那团还在燃烧的禁制。
“等一个懂我的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得像怕被谁听见、低得像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我以为等不到了。”
“但你来了。”
云尘没说话。
罗刹女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糙，有茧子、有伤疤、有三百年来握剑握扇留下的痕迹，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他、轻得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轻得像她这辈子从来没对谁这么温柔过。
“你替鼠儿逆天，替凌汐拼命，替我一脚踹飞牛魔王。”她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傻事。”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她三百年前红孩儿还在的时候、像她还没被生活打趴下的时候。
“但你知道吗？这些傻事，对我来说，比任何聪明事都重要。”
云尘看着她，心口的那团禁制又跳了一下——不是焚心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是那种被人看见了、被人理解了、被人放在心上了的疼。
“罗刹——”他开口。
“别说话。”她打断他，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让我说。”
云尘闭嘴了。
“我叫铁扇，但没人叫我铁扇。他们都叫我铁扇公主，叫我罗刹女，叫我‘那个妖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只有你，叫我罗刹。不带‘女’，不带‘公主’，就是罗刹。”
“好像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符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一滴一滴的、砸在云尘脸上、砸在他嘴角的血上、砸在他那些还没好全的伤口上。
“三百年了，我一直在等人叫我一声‘罗刹’。不是铁扇公主，不是罗刹女，就是罗刹。”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你来了。你叫了。”
云尘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凉，是那种失血过多之后的凉，但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罗刹。”他说。
她愣住。
“罗刹。”他又叫了一遍。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云尘低头，吻上她的脖颈——不是嘴唇，是脖颈，是那种最柔软、最脆弱、最不敢让人碰的地方。
她的脖子很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玉、白得像从来没被人碰过；她的皮肤很凉，是那种等了三百年、凉了三百年的凉。
他的唇贴上去，温热的、软软的、像一片花瓣落在雪地上。
罗刹女浑身一颤，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冰、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像一个终于不用再撑着了的人。
“别……别在这里……”她的声音又软又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为什么？”云尘的声音闷在她脖子里，低低的、哑哑的。
“我怕我控制不住……”
云尘低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痒痒的，喷在她脖子上。
“那就别控制。”
他的吻从脖颈移到锁骨——她的锁骨很瘦，像两道弯弯的月牙，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一条一条的小河。
她推开他。
不是拒绝，是——主动解衣。
她的手在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外袍滑下来，露出肩头、露出后背、露出手臂。
上面全是伤疤。
不是一道两道，是密密麻麻的、横七竖八的、新新旧旧的，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纸、像一块被人砍了无数刀的木桩、像一个被人打碎了又粘起来的瓷碗。
“这道，是红孩儿被收时，我去观音那里抢人，被打的。”她指着肩头那道最深的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像一条蜈蚣、像一道闪电、像一把刀砍上去留下的痕迹。
“那道，是牛魔王打我时留下的。”她指着后背那条长长的疤，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像一条蛇、像一根藤蔓、像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这道，是我自己划的。”她指着小臂上那些细细的、密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疤，“因为太痛了，需要身体的痛来压住心里的痛。”
她抬起头，看着云尘，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镜子、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的人。
“你还觉得我值得吗？”
云尘看着她，看着那些伤疤，看着那些三百年的委屈，看着那些从来没有人看见过的伤痕。
他伸手，轻轻抚摸她肩头那道最深的疤——指尖从疤的一端滑到另一端，慢慢的、轻轻的，像在读一行字、像在走一条路、像一个在说“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她说。
“骗人。”
他低头，吻上那道疤。
嘴唇贴在那条凸起的、暗红色的、像蜈蚣一样的疤痕上，温热的、软软的，像在给它敷药、像在跟它说对不起、像在替三百年的时间道歉。
罗刹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决了堤、是崩了坝、是三百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千年孤寂，终有一人懂我。”她说，声音碎成了几片，拼都拼不起来。
云尘抬起头，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以后，不会再有了。”他说。
“什么？”
“伤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誓言、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以后只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再受伤。”
罗刹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焦痕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好全的疤。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个丢了糖葫芦的小孩、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小姑娘。
云尘抱紧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按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揉进骨头里、揉进那团还在燃烧的火里。
扇底空间狭小，两个人紧紧相拥，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打鼓、快得像要炸开、快得像她这辈子从来没跳这么快过；他的心跳很慢，慢得像钟摆、慢得像沙漏、慢得像一个经历了太多生死的人。
快和慢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像两棵树缠在一起、像两颗孤独了太久的心终于贴在了一起。
扇外，天兵天将在喊叫，李靖在骂人，托塔天王在砸扇子——但扇子太硬了，砸不破、砍不烂、烧不穿。
扇内，只有两个人，只有心跳，只有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
罗刹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她三百年前红孩儿还在的时候、像她还没被生活打趴下的时候。
“云尘。”
“嗯。”
“你说以后不会让我再受伤，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受的伤还少吗？”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焦痕、碰了碰他嘴角的血痂、碰了碰他心口那团还在燃烧的禁制。
“你护了所有人，谁护你？”
云尘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你。”
罗刹女愣住。
“你护我。”他说，“以后，你护我。”
罗刹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我护你。谁要动你，先过我这关。”
她握紧拳头，像在发誓。
云尘握住她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她的手很糙，有茧子、有伤疤、有三百年的风霜；他的手很凉，有焦痕、有伤口、有经脉被封之后的虚弱。
糙和凉握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像两棵树缠在一起、像两个经历过太多苦难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
“说好了。”云尘说。
“说好了。”罗刹女说。
扇外，天兵天将还在砸。
扇内，两个人十指相扣，谁也不松开。
远处，山巅上。
白衣人站在那里，手里的书册翻到了第十九页。
笔尖落下——
“第四条裂纹——将现。”
他抬起头，那片空白的脸上，光又亮了一点。
“她笑了。”他说，“比上次笑得好看。”
声音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章末钩子】
“扇底，两个人紧紧相拥。扇外，天兵天将在喊叫，但他们都听不见了。”
